有些說話,上一代聽來並不容易
在加拿大華人教會裡,近年愈來愈常聽見一些詞:真實、界線、自主、參與。
有時候,當這些詞出現在教會討論裡,上一代未必容易理解。有人聽見「界線」,會聯想到不夠犧牲;聽見「自主」,會擔心是否太個人主義;聽見「真實」,也可能疑惑:信仰不是本來就應該真實嗎?
因此,在一些跨代討論裡,第二代對這些價值的重視,有時容易被理解成不夠委身、不夠順服,甚至被視為與建立年代的文化產生衝突。
但若慢慢放回第二代的處境,也許問題沒有那麼簡單。因為第二代所重視的,未必是拒絕責任,而是他們正在用另一種方式理解責任;未必是拒絕群體,而是重新思考:人在群體裡,如何仍然保持真實。而這些問題,其實與他們如何理解信仰、歸屬與承接,有很深關係。
委身方式改變了
建立者很多時由責任進入關係。他們先留下來,先承擔,先服事;關係在過程中慢慢形成,歸屬感也在長時間同行裡累積。因此,在建立年代裡,穩定、長期與角色承擔,本身就是委身的重要表現。
但第二代成長的路徑,很多時並不完全相同。
他們在加拿大社會中長大,學習表達自己、辨認感受、建立界線,也被鼓勵參與、選擇與自我理解。近年加拿大公共文化亦愈來愈重視心理健康、青年支援、多元與身份議題;青年不只是被要求適應制度,也被鼓勵理解自己、認識情緒,並尋找屬於自己的回應方式。¹
因此,第二代很多時不是由責任進入關係,而是由關係進入責任。他們先問:「我是否被認識?」然後才問:「我要如何留下?」;先尋找同行,再思考承擔;先尋找歸屬,再進入角色。
這不代表他們不願意委身,而是委身的入口改變了。
若教會仍主要承認建立年代熟悉的委身方式,那麼另一種委身便容易被誤讀。建立者很多時相信,人進入責任後,關係自然形成;但第二代卻常常相信,若沒有真實關係,責任很容易只剩角色,而角色若長期脫離關係,最終便會變成消耗。
關係比位置重要
我慢慢發現,很多第二代其實並不一定拒絕服事。他們也願意參與、願意投入,甚至願意承擔;但他們未必願意只為位置留下。
因為對他們而言,若沒有真實關係,位置很容易變成任務;若沒有同行,職分會慢慢變成壓力;若沒有被認識,服事便容易變成角色消耗。於是,問題很多時候不在於是否願意做,而在於:為何而做?以及,與誰一起做?
這一點,其實與前面談到的語言問題很相似。第二代可能仍然聽得懂上一代,也可能願意參與群體,但若他們的參與主要被理解成填補位置,而不是共同辨識未來,他們便很難形成深層歸屬。
因為對許多人而言,關係不是責任的對立面;關係是責任能夠長久存在的土壤。而第二代所重視的真實,也很多時候不是情緒優先,而是渴望人在群體裡,不需要只剩下一個功能。
身份先於角色
第二代很多時首先問的,不是:「我可以做甚麼?」而是:「我是否屬於這裡?」以及:「我能否以真實的自己,在這裡回應神?」
這些問題聽起來很個人,但其實很深。因為第二代一直活在不同世界之間:加拿大是他們生活的地方,華人家庭塑造他們成長,而教會則成為信仰、文化與身份交錯的位置。
於是,他們慢慢開始問:我是教會未來的接班人?是英文堂同工?是中文堂長大的孩子?是幫手?還是一起承擔使命的人?
不同答案,會形成完全不同的參與方式。
若教會太快給角色,而沒有陪伴身份形成,承接便容易慢慢變成填位。因為填位可以完成工作,卻未必形成共同體;安排角色可以維持運作,卻未必幫助人回答:我在這裡究竟是誰?
而很多第二代的掙扎,或許並不是沒有能力做事,而是不知道自己究竟以甚麼身份留在這裡。
第二代尋找甚麼?
也許,第二代尋找的,不一定是更輕鬆的教會,也不一定是更潮流的形式。
他們真正尋找的,也許是一種能整合身份、信仰與生活的共同體。他們需要的不只是被邀請服事,而是被邀請一起辨識;不只是被安排位置,而是被邀請共同承擔;不只是被視為未來,而是真正參與形成未來。
因此,當第二代談真實,也許不是拒絕責任,而是提醒群體不要只剩功能;當他們談自主,也許不是抗拒順服,而是希望信仰成為自己的回應;當他們談界線,也許不是逃避事奉,而是尋找能夠長久走下去的節奏。
這些價值,不一定要成為上一代與下一代的對立。它們也可以成為共同體彼此修正的機會。因為建立年代提醒我們責任的重要,而第二代也許提醒我們:責任若沒有關係承載,最終也難以長久。
也許問題不是第二代不委身,而是當他們用另一種方式理解委身時,教會是否願意放慢判斷,重新學習聆聽?
若第二代不是不委身,而是以另一種方式理解委身,那麼教會是否也需要重新思考:我們所說的承接,究竟是交付工作,還是共同形成生命與使命?
Antony傳道
給華人教會的兩個問題
1. 在我們教會裡,我們是否仍主要以角色、職位與承擔量去理解委身,而較少辨識第二代如何理解真實、歸屬與參與?
2. 若教會未來需要更新,那麼我們需要重新思考的,是否不只是如何安排下一代參與事工,而是如何讓身份形成、關係建立與共同辨識,成為承接的一部分?
註腳:
- 加拿大公共衛生署(Public Health Agency of Canada)有關 Youth Mental Health Fund 的資料指出,青年需要在社區中及時獲得適切支援與服務,反映心理健康已成為加拿大青年成長、公共政策與社區建構的重要議題。
- 本篇對「真實、自主與界線」的分析,主要基於加拿大華人教會第二代的牧養觀察,並與加拿大社會近年對心理健康、多元、共融與參與式文化的重視互相參照。
- 本文並非將「真實、自主、界線」視為第二代獨有價值,而是嘗試理解這些語言如何在加拿大成長背景、華人家庭文化與教會身份形成之間,被賦予特別重要的位置。

沒有留言 :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