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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5日星期日

《信仰,原來可以這樣學》- 第九篇:為何人明明想走下去,卻停在破裂之中?

 第九篇|為何人明明想走下去,卻停在破裂之中?
——當關係受傷時,我們真正面對的是甚麼




一、信仰,其實是關於復和

在不少對信仰的理解中,人往往會把焦點放在成長、改變與更新之上,甚至不自覺地把信仰理解為一種自我提升的歷程,然而若把視野稍為拉闊,便會發現信仰真正所指向的,並不只是個人的進步,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恢復:人與神之間原本疏離的關係被重新帶回連結,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逐漸被打開,人也開始能夠誠實面對自己,而不再需要隱藏與防衛。¹

換言之,信仰的核心並不只是「我變得更好」,而是我是否正在被帶回一種可以重新連結的生命狀態;然而,在實際的生命經驗中,我們卻常常發現,復和並不是一件自然發生的事,即使一個人明白信仰的教導,也真誠地渴望關係可以修補,他仍然可能長時間停留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裡疏離的狀態之中。

於是,一個更貼近生命的問題便慢慢浮現:為甚麼人明明想走下去,卻停在破裂之中?


二、有些關係,不是壞在衝突,而是停在衝突之後

承接對群體的觀察,我們會發現衝突本身並不必然破壞關係,甚至在不少情況下,衝突反而使人更真實地看見彼此,也讓一些原本隱藏的張力得以浮現,從而使關係有機會走向更深的理解;然而,同樣地,也有不少關係在衝突之後便停住了,而這種停滯未必表現在明顯的決裂之中,反而更常見的是一種逐漸形成的距離:人仍然可以共處,卻不再真正靠近,仍然可以對話,卻不再願意打開內心。

因此,問題往往不在於衝突本身,而在於人在破裂之後,開始以某種方式保護自己,而這種保護,往往正是關係無法再向前的原因。


三、人停下來,不只是因為受傷

當關係出現裂痕時,我們很容易把焦點集中在「傷害」之上,彷彿只要事情被處理好,關係便可以自然回復,但若細緻地觀察,便會發現真正使人停下來的,往往不只是外在事件,而是事件所觸發的內在反應與張力。

當一個人再次面對那段關係時,他所經歷的,不只是對事情的記憶,而是一些關乎自我位置的深層問題,例如:若我再主動,是否代表我要承認自己的不足;若我放下立場,我是否仍然有位置;若我不再防衛,我是否會再次受傷;這些問題未必會被清楚說出,但卻真實地影響人的選擇,使人逐漸退後。

因此,人並不是單純地不願意和好,而是在一種難以察覺的狀態中,不知道如何在不失去自己的情況下重新靠近。


四、我們所緊抓的,往往是自己如何存在

當關係出現張力時,人表面上所爭持的,往往是對錯與立場,但在更深一層,所牽動的卻是一些與自我緊密相連的需要,例如被理解、被尊重、被肯定,以及一種能夠維持安全與掌控的感覺;這些需要本身並非錯誤,但當它們與「我是誰」緊緊結合時,便會變得難以放手。

於是,一個人即使在理性上知道應該放下,在內在卻仍然無法鬆開,因為那不只是放下一件事,而更像是放下長久以來賴以維持自身安全與存在感的方式,而這正正對應到我們前面所提及的內在結構:人往往在不自覺中透過控制、討好、防衛或表現,來維持一種可以安心存在的位置。²

當關係觸碰到這些結構時,問題便不再只是事情本身,而是整個生命如何被維繫的方式。


五、所以,人不是不想復和

當這些層面逐漸被看見時,便會明白,人並不是不想復和,而是不知道如何在不失去自己的情況下走向復和;當自我與立場、感受與防衛方式緊密連結時,每一次讓步都容易被理解為一種自我削弱,因此復和很容易被經驗為一種要求,甚至是一種勉強自己的行動。

然而,在更深層的內心,其實存在著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若我不再抓住這些東西,我還剩下甚麼?若這個問題沒有被觸及,人即使在外在作出讓步,內在仍然無法真正釋放,關係也難以重新開始。


六、當人不再需要證明自己,路才慢慢出現

信仰在這裡所帶來的轉變,並不是單單給人一個更高的要求,而是逐漸提供一個不同的根基,使人開始確信自己的價值並不建基於表現,也不需要透過控制關係來維持安全,從而慢慢有空間鬆開那些原本一直緊抓的東西。

這種鬆開並不是忽略傷害,也不是否認不公,而是一種從更深層確據而來的自由,使人不再那麼急於證明自己,也不再那麼害怕失去位置,於是他開始能夠重新聆聽、重新理解,並在關係中再次嘗試靠近。

在這樣的歷程中,復和不再是一個需要完成的動作,而是一條可以慢慢行走的路。


結語|當人不再被自己困住,關係才有新的可能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阻礙關係前進的,是外在的問題,但當慢慢走近,才會發現真正使人停下來的,往往是那些深藏在內在、尚未被看見的需要與防衛;因此,信仰的成長不只是讓人學會如何處理關係,而是讓人逐漸從那些必須證明、必須掌控、必須保護自己的狀態中被釋放出來。

當人不再被自己困住,關係才開始出現新的可能,而復和也不再只是把事情處理好,而是生命在恩典中,被重新帶回一種可以連結、可以自由的狀態。


註腳

  1. 參考哥林多後書 5:18–19,有關「使人與神和好」的救贖核心。

  2. 參考第六篇有關「老我結構」的討論,以及心理學對自我防衛與適應模式的理解。

2026年2月8日星期日

《信仰,原來可以這樣學》- 第八篇:群體:讓一切變得真實

 第八篇|群體:讓一切變得真實
——信仰不只在獨處中深化,更在關係中被塑造




一、很多屬靈狀況,只會在關係中顯露出來

在前幾篇中,我們逐步談及信仰成長的幾個面向:節奏,使人能停下來;覺察,使人開始看見自己;同在,使人不再急於逃離內在的狀態。然而,若這一切只停留在個人層面,生命的轉化往往仍然有限。

在牧養現場中,常見一種情況:有些信徒在個人靈修中看似穩定,甚至頗有深度,但一旦進入群體關係——無論是團契、小組,或服事團隊——內在的張力便迅速浮現。

情緒變得敏感,關係容易受傷;

對他人的期待提高,卻同時難以承受差異;

甚至在衝突之中,出現控制、防衛或退縮的反應。

這並不代表靈修無效,而是顯示一件更深的事:

人在獨處中所建立的「屬靈感」,未必等同於生命真正的成熟;
很多內在結構,只有在關係中才會被觸發與顯露。¹

因此,群體並不是信仰之外的環節,而是使生命變得真實的一個必要場域。


二、神從一開始,就把人放在關係之中

若從聖經整體來看,人從來不是被設計為孤立的個體。

《創世記》2:18 中,上帝說:「那人獨居不好。」這並不只是對婚姻的描述,而是揭示一個更根本的事實:

人是在關係之中被認識、被塑造、也被更新的。

到了新約,教會被稱為「基督的身體」(林前12章),這同樣指出:信徒的生命並不是各自獨立成長,而是在彼此連結之中逐漸成形。

因此,群體生活中的差異與張力,並不代表信仰出現問題;相反,它往往正是神用來塑造生命的途徑之一。²


三、衝突,往往是成長開始的地方

在群體之中,衝突幾乎無可避免。然而,衝突本身並不是負面的;真正影響關係走向的,是人如何理解與回應它。

當一個人被忽略時的受傷、被質疑時的防衛、被冒犯時的憤怒,這些反應往往不只是當下事件的結果,而是內在長期形成的模式被觸發。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爭論對錯,其實是在守護更深的東西:

被肯定的需要、被理解的渴望,或對自身價值的焦慮。

因此,衝突帶來的第一個作用,是揭露:

  • 揭露我們真正依靠的是甚麼

  • 揭露我們內在的恐懼與需要

  • 揭露我們如何理解自己與他人

當衝突被這樣理解,它便不再只是破壞性的事件,而是一個轉化的入口。³


四、群體,是揭露、拆除與重塑的場域

若把前面幾篇整合來看,我們或許可以這樣理解信仰成長的路徑:

節奏,使人停下來;

覺察,使人看見自己;

同在,使人不再逃避;

而群體,則讓這一切變得具體而真實。

在群體之中,人不再只是「知道自己如何」,而是在關係裡實際地活出來;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那些未被處理的部分開始浮現。

衝突不只揭露,也逐步帶來拆除與重塑:

  • 一些以自我為中心的期待被鬆動

  • 一些長期的防衛開始被看見

  • 一種更真實、更謙卑的生命逐漸形成

因此,群體不只是支持系統,更是一個塑造生命的場所。它未必總是令人舒適,卻往往是使人逐步成熟的地方。


五、從要求他人改變,到讓自己被塑造

當人進入群體生活時,很自然會把注意力放在他人的問題之上:誰不夠成熟、誰沒有體諒、誰做得不對。

然而,若信仰只停留在這個層面,群體便容易變成彼此消耗的地方。

轉化往往始於一個方向的改變:

在這段關係與張力之中,神正在讓我看見甚麼?

當人願意如此提問,群體的意義便會被重新理解:

它不再只是需要被維持的關係,而是一個可以承載成長的空間。


六、牧養現場觀察

在實際牧養中,常見兩種回應衝突的方式。

有些人選擇退後,避免張力,以為這樣可以保護關係,結果卻讓關係停留在表面;也有人在衝突中不斷辯護與爭論,試圖證明自己,反而使關係愈來愈緊張。

然而,當一個人開始學習在衝突中停下來,承認自己的防衛,並嘗試用更溫柔與誠實的方式回應時,關係便會出現新的可能。

那不是沒有張力的關係,而是在張力中仍然願意靠近的關係。


結語|群體,不是干擾,而是成聖的現場

信仰若只停留在個人層面,很容易變得抽象;

但當人進入群體,生命便開始面對現實,也開始被塑造。

因此,群體並不是靈修的附加,而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些看似困難的關係與反覆出現的張力,並不一定是需要被避免的問題,反而可能正是神正在工作的地方。

當人願意在關係之中被光照、被修正,也被帶領,信仰便不再只是理念,而逐漸成為一種被塑造出來的生命。

Antony傳道


註腳

  1. Virginia Satir, The Satir Model (Science and Behavior Books, 1988).

  2. Dietrich Bonhoeffer, Life Together (HarperOne, 1954).

  3. 參考《盟約與恩典:婚姻中的信仰與同行》,第七課。

2026年2月1日星期日

《信仰,原來可以這樣學》- 第七篇:默觀與安靜

第七篇|默觀與安靜

——當生命停止控制,人才開始真正聽見神

一、很多人很努力,卻很少真正安靜

在不少信徒的信仰生活中,「安靜」似乎是一個熟悉卻又遙遠的詞語。

他們讀經、禱告、參與聚會,也願意操練屬靈生活。然而,一旦真正嘗試停下來,在神面前安靜片刻,內心卻往往迅速被各種聲音填滿:未完成的事情、對未來的焦慮、對自己的要求,甚至對屬靈表現的檢視。

人似乎很難單純地「在神面前」。

這種困難,其實不只是生活節奏過快的問題,更深的原因往往在於:安靜,會讓人看見自己。而很多人,其實並不習慣看見自己。

因此,信仰生活即使十分忙碌,生命仍然可能停留在外在運作之中。人不斷做很多事情,卻很少停下來讓生命被整合。


二、人為何不敢面對自己

在心理學與靈修觀察中,一個長期被提到的現象是:人往往習慣以各種方式隱藏真正的自己。

在《為甚麼我不敢告訴你我是誰》一書中,作者指出,人之所以害怕讓別人看見真正的自己,是因為一旦被看見,便可能面對拒絕。因此,人會逐漸建立一個外在形象,用來保護內心深處最脆弱的部分。¹

這種情況,在信仰生活中也並不罕見。人可能十分熟悉聖經與神學,也願意參與服事,但真正的恐懼、羞愧與不安,卻很少被說出來。

於是,信仰有時會停留在一個安全的層面:我們談論神、談論真理,也談論屬靈原則,卻很少談論自己。


三、冰山之下的生命

家庭治療學者 Virginia Satir 曾用「冰山」來形容人的生命結構。她指出,人外在的行為與情緒,其實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在其下方,往往隱藏著更深的層次,例如感受、恐懼、渴望、安全感的需要,以及對自身價值的理解。²

換言之,人平日所呈現的自己,往往只是整個生命的一小部分。

例如:

  • 有些人習慣控制事情

  • 有些人習慣討好他人

  • 有些人不斷追求表現

  • 有些人一遇壓力便退縮

這些行為看似性格,但背後往往隱藏著更深的生命動力,例如對失敗的恐懼、對被拒絕的擔憂,或對安全感的渴望。

若缺乏安靜與省察,人很容易只看見行為,而看不見那些真正驅動生命的力量。


四、牧養現場的一個觀察

在牧養的處境中,這種「冰山式」的生命結構其實十分常見。

有些信徒在教會中看來十分穩定:聚會出席、服事投入,也熟悉不少屬靈語言。然而,當生命真正遇到壓力時,例如關係衝突、工作挫折或家庭張力,一些長期隱藏的模式便會突然浮現。

有的人會變得格外焦慮,有的人急於控制局面,也有人迅速退縮或沉默。

這些反應表面上像是情緒問題,但若慢慢陪伴與觀察,往往會發現它們與更深的生命經驗有關:對被拒絕的恐懼、對失敗的羞愧,或長期依靠表現來維持自我價值。

許多人並不是不愛神,也不是不願意成長;只是他們從未真正停下來,看見這些深層結構如何影響自己的信仰與生活。

也正因如此,當人開始學習安靜與默觀時,往往會出現一個新的發現:

原來信仰的更新,不只是多學一些真理,而是讓那些長期未被看見的部分,慢慢被帶到神面前。


五、默觀讓生命從「做」回到「存在」

在信仰生活中,許多人不自覺地把屬靈生活理解為一連串需要完成的事情:

今天有沒有讀經?

禱告是否足夠?

是否足夠委身?

這些問題本身並沒有錯,但若信仰只停留在「做了多少」,人便很容易忽略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我是誰?

默觀與安靜的操練,正是把人帶回這個層面。

在默觀之中,人暫時放下需要完成的事情,也暫時放下需要證明自己的衝動,只是單純地把自己帶到神面前。

當人停止忙碌,內心那些平日被壓抑的部分便慢慢浮現:恐懼、比較、羞愧、對被肯定的渴望。

然而,正是在這些時刻,人開始學習另一種關係:

不是透過表現來接近神,而是在真實之中被神接納。


六、耶穌也常常退到安靜之中

福音書中反覆出現一個畫面:耶穌在忙碌的事奉之中,常常退到安靜的地方。

馬可福音記載:

「次日早晨,天未亮的時候,耶穌起來,到曠野地方去,在那裡禱告。」(可1:35)

路加福音亦提到:

「耶穌卻退到曠野去禱告。」(路5:16)

這些片段看似簡單,卻揭示一個重要事實:即使在最繁忙的事奉之中,耶穌仍然保留一個空間,使自己能夠回到父面前。

安靜不是逃避世界,而是一種重新校準生命的節奏。

人在神面前停下來,才能重新看見自己,也重新看見上帝。


結語|安靜,是一條回家的路

在忙碌與聲音充滿的世界裡,安靜往往顯得不切實際。

然而,在信仰歷史中,許多屬靈傳統都反覆提醒:若沒有安靜,人很容易只停留在信仰的表面。

默觀不是逃離世界,而是讓生命回到一個更深的中心——在神面前,重新認識自己,也重新認識上帝。

當人願意在神面前停留,他慢慢會發現:

信仰真正的轉化,往往不是在最忙碌的時候發生,而是在最安靜的時刻開始。

Antony傳道

下一篇,我們將進一步探討:信仰為何很少是獨自學會的——群體如何塑造生命。


註腳:

  1. John Powell, Why Am I Afraid to Tell You Who I Am?

  2. Virginia Satir, Peoplemaking

2026年1月31日星期六

從平信徒對門訓的想像談起

從平信徒對門訓的想像談起

在不少信徒心目中,門徒訓練往往有一個相當清晰、也相對安全的樣貌。

它通常是一個小組:

有固定時間、既定教材、清楚進度;

內容以查經、討論、分享為主;

氣氛著重接納、正面、彼此鼓勵。


對很多人而言,這正是一種理想的屬靈學習空間——

不太傷人,不需承擔太多風險,

也不會令人感到尷尬或不舒服。


完成之後,參與者往往會覺得:

對聖經熟悉多了,信仰概念清楚了,

屬靈詞彙也用得更自然,

對信仰亦多了一份正面的感覺。


這樣的門訓,本身並沒有錯。

它為不少信徒提供了一個入門、扎根與穩定的起點。


然而,在牧養同行的過程中,

我們亦慢慢察覺一個落差——有些人完成了門訓,

卻仍然在關係、情緒、責任與抉擇上反覆卡住。


於是,一個不容易卻必須面對的問題浮現:

門徒訓練,是否只停留在「知道多了、感覺正面了」,

卻未必等於「生命真的被更新了」?


為何聖經中的門訓,從來不只是學習?

當我們回到聖經,會發現一件很關鍵的事:

聖經談門徒訓練時,重點從來不是完成課程,

而是生命是否正在被主塑造、被主改變、被主帶向成熟。


保羅這樣描述他的門訓方向:

「我們傳揚他,是用諸般的智慧,勸戒各人,教導各人,要把各人在基督裡完完全全地引到神面前。」
(歌羅西書 1:28)


這裡的焦點,不是「懂了多少」,而是「成了怎樣的人」。

因此,門訓若只停留在認知層面,

卻沒有進入生命的實際處境,

它便很容易變成一種屬靈教育,

而非生命塑造。


為甚麼真正的門訓,往往令人不太舒服?

當門訓開始進入生命層面,

觸及人的性格、慣性、盲點、逃避與傷口,

不舒服幾乎是無可避免的。


正因如此,在不少教會文化中,

門訓會被默默地「降級」——

避免過深、避免太真、避免令人不安。


但聖經對成長的描述,一向誠實:

「凡管教的事,當時不覺得快樂,反覺得愁苦;後來卻為那經練過的人,結出平安的果子,就是義。」
(希伯來書 12:11)


不舒服,並不是門訓失敗的記號;

很多時候,正正是生命正在被對付、被修剪的記號。


若門訓只以「大家覺得舒服、開心」為最高原則,那它很可能保留了氣氛,卻犧牲了成熟。


為何人的介入,並不等於取代神的工作?

每當門訓進入較深層的反思、輔導與提醒,總會有人感到疑惑:

「唸得咁多、咁深入,會唔會太人的工作?」
「信仰唔係應該交返畀神咩?」

但這種疑惑,其實源於一個常見的誤解——把「神的工作」與「人的參與」對立起來。

聖經從來沒有這樣理解成長。

「要恐懼戰兢,作成你們得救的工夫;因為你們立志行事,都是神在你們心裡運行。」
(腓立比書 2:12–13)

神在持續運行看顧,人亦在過程中不斷回應。

正如我們會用智慧管理金錢、用現代醫療方法處理身體,

卻不因此否定神的供應與醫治;

同樣地,神也常常透過門訓、陪伴、輔導與真實對話,

進入人的生命深處工作。


那麼,門訓最終在訓練甚麼?

從聖經角度看,門徒訓練的核心,

不是培養「表現穩定的信徒」,

而是塑造經得起考驗的生命。


一個經歷過真實門訓的人,

未必更顯輕鬆,卻對生命更誠實;

未必少了掙扎,卻更能分辨;

未必即時成功,卻更能承擔使命。


正因如此,不少真正經歷過門訓、生命被整理過的人,

會自然開始渴望更深的裝備——

有人尋求神學訓練,

有人探索輔導與陪伴的呼召,

不是為了「更高地位」,

而是因為他們看見:

信仰其實還有更深、更廣的層面。


結語

門徒訓練,不只是讓人更懂聖經,

也不只是完成一個屬靈階段。


它是一條路——

一條讓人經得起考驗、在真實中被塑造、

在不舒服中走向成熟的路。


而當一個人走過這條路,他往往會發現:

信仰不但沒有變窄,反而被打開了。


因為真正的門訓,不是把人留在安全地帶,

而是把人帶進更真實、更成熟、也更深刻的信仰世界。

Antony傳道

2026年1月25日星期日

《信仰,原來可以這樣學》- 第六篇:省察:讓我們看見「老我」如何運作

第六篇|省察:讓我們看見「老我」如何運作

——信仰成長不只是改變行為,而是辨識內在結構




一、很多人努力成長,卻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在牧養與門徒培育的處境中,不少信徒都會形容自己「在屬靈生命上有掙扎」。

他們並非沒有心志,也不是沒有操練;他們讀經、禱告、服事,甚至對自己要求甚高。然而,若把時間拉長,往往會發現一些模式始終沒有改變:情緒反應依舊、關係張力依舊、內在焦慮依舊。

表面上看,生命似乎在前進;但深層的結構卻沒有真正被觸及。

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問題往往不在於人不夠努力,而在於人從未被引導,看見自己內在如何被塑造。

若缺乏省察,人通常只能看見行為,卻難以看見那些驅動行為的深層力量。


二、省察:不是檢討,而是辨識

在基督教靈修傳統中,「良心省察」(examen)並不是道德檢討的工具,而是一種幫助人辨識生命流向的操練。¹

它邀請人回望一天的經驗,慢慢辨識:

  • 在哪些時刻,我的心是自由的?

  • 在哪些時刻,我其實被恐懼或焦慮牽引?

  • 我的反應,是出於愛與信靠,還是出於自我保護?

這種操練看似簡單,卻逐漸讓人發現一件重要的事:

很多「屬靈問題」,其實並不只關乎神學理解,而是與我們早已形成的生命模式有關。


三、原生經驗與老我結構

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往往會逐漸形成一些「生存方式」:

  • 有些人學會討好,以換取安全;

  • 有些人學會控制,以避免失控;

  • 有些人習慣隱藏,以避免被拒絕;

  • 有些人依靠表現,來證明自身價值。

這些模式在成長早期或許曾經幫助我們適應環境,但它們往往也在不知不覺間,成為生命深處的慣性。

若沒有省察,人很容易把這些模式誤認為性格,甚至誤認為屬靈熱心。

例如:

  • 控制型的人,可能被稱為有原則;

  • 討好型的人,可能被稱為溫柔;

  • 表現型的人,可能被稱為委身。

然而,若這些行為的深層動力是恐懼或自我保護,它們便不是真正的自由,而只是老我維持安全感的方式。


四、聖經所說的「舊人」,是一整套生命邏輯

當保羅在《以弗所書》4:22–24 提到「脫去舊人,穿上新人」時,他所指的並不只是外在行為的改變,而是一整套被過去塑造的生命邏輯。

舊人不是單次的罪行,而是一種持續影響人思想、情緒與反應的內在結構。

若這些結構沒有被辨識,即使一個人熱心服事、積極參與教會生活,他仍然可能用「舊人」的方式來追求屬靈。

這也是為何有些人愈努力,反而愈焦慮;愈投入服事,內在卻愈緊繃。

問題不在於他們不愛神,而在於內在結構仍然沒有被看見。


五、認識神與認識自己,是同一條道路

加爾文在《基督教要義》開首便指出:真正的智慧,在於認識神與認識自己,而兩者彼此交織,難以分割。²

若缺乏對自己的誠實認識,人很容易以為自己熟悉神,其實只是熟悉宗教語言與神學概念。

這也解釋了為何有些人能背誦大量經文,卻仍然活在控制、焦慮或自我證明之中。

當聖經只停留在金句與原則,而沒有觸及內在渴望與恐懼,信仰便難以深入生命。

省察所做的,正是把人帶回這個交會點——在認識神的同時,看見自己;

在看見自己的同時,讓神重新塑造生命。


六、省察,使恩典能夠觸及深處

真正的省察,不只是自我分析,而是把所看見的一切帶到神面前。

人不再只是說:「主,我今天做得不好。」

而是逐漸能說:

「主,我原來一直在這裡尋找安全感。」

「原來我習慣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

「原來我一直以為,這就是我。」

當人能夠如此誠實,恩典才有空間進入生命深處。

信仰的成長,不是再加多一層宗教行為,而是讓恩典觸及那些一直被隱藏的部分。


結語|真正的成熟,是結構被更新

省察帶來的改變,往往不是立即的突破,而是一種慢慢出現的自由:

人不再急於證明自己;

不再那麼害怕失敗;

也不再需要用控制來維持安全感。

這些改變,不是靠撐出來的,而是當老我被看見、被命名、被交託之後,生命結構逐漸被更新的結果。

信仰成熟,不只是學會更多真理,而是讓那些真理,慢慢觸及生命最深的部分。

Antony傳道

下一篇,我們將進一步探討:

默觀與安靜操練,如何幫助信徒在神面前重新整合生命的節奏。


註腳:

  1. Ignatius of Loyola, The Spiritual Exercises.

  2. John Calvin, 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 I.i.1.

2026年1月18日星期日

《信仰,原來可以這樣學》- 第五篇:改變不是靠撐,而是靠被塑造 ——從習慣與刻意練習談信仰成長的真正路徑

第五課|改變不是靠撐,而是靠被塑造
——從習慣與刻意練習談信仰成長的真正路徑



一、真正的問題,往往不在決心,而在日常

若我們回顧不少信徒的成長歷程,會發現一個反覆出現、卻常被誤判的現象:

他們並非沒有立志,也不是缺乏決心;相反,他們往往曾多次下定決心、重新開始、甚至對自己提出極高的要求,卻仍然發現生命的方向沒有實質轉變。

這個落差,常被簡化為「不夠堅持」,但若從學習與塑造的角度重新觀看,問題或許並不在於意志是否足夠,而在於——

人的生命,從來不是靠一次次用力推動,而是被每天的節奏默默牽引。

正是在這個層面上,「習慣」不再只是行為管理的技巧,而成為理解信仰成長不可或缺的一把鑰匙。


二、習慣不是道德要求,而是方向的累積

在近年的學習研究中,一個相當一致的結論是:

人最終活出來的,往往不是自己最認同的價值,而是自己最常重複的生活模式。

James Clear 在《原子習慣》中指出,習慣的力量不在於它是否巨大,而在於它是否能被持續;微小而穩定的重複,往往比強烈卻短暫的決心,更能塑造人的身份與方向。¹

然而,這個洞見若直接套用於信仰層面,便容易被誤讀為另一套「自我優化」方案。

因此,這裡必須作出一個重要澄清:

在信仰成長中,談習慣,並不是為了提升屬靈表現,而是為了理解生命如何被長期引導。

換言之,習慣不是用來證明我們有多敬虔,而是逐漸把生命安放在一個能被塑造的方向之中。


三、刻意練習提醒我們:轉化從來不是自然發生的

與「習慣」相呼應的,是另一個常被誤解的概念——刻意練習(deliberate practice)。

刻意練習並不等同於重複或苦撐。Ericsson 的研究指出,有效的成長,必須包含三個元素:

清楚的方向、具體而可回饋的操練,以及在安全空間中逐步修正的過程。²

這個觀察,對信仰成長而言極具啟發性。

若屬靈操練只是反覆做同一件事,卻缺乏覺察、反思與引導,它便難以帶來轉化;

相反,當操練被放進一個能夠辨識內在狀態、調整理解、重新對準上帝的歷程之中,成長才有可能逐步發生。

因此,刻意練習所揭示的,並不是「再辛苦一點」,而是:

轉化需要被設計,而不是被期待。


四、屬靈操練的關鍵,不在多,而在深

若把習慣與刻意練習放回信仰傳統中,我們便會發現,它們其實並不陌生。

Dallas Willard 一再指出,屬靈操練的目的,並非為了製造屬靈成果,而是把生命放進一個「恩典可以工作」的空間之中。³

這意味著,操練本身不會改變人,但它能塑造一個更容易被改變的生命狀態。

在這個理解下,操練的焦點自然由「做了多少」轉向「是否真實地觸及內在生命」。

這正是為何良心省察、默觀等內在操練,在信仰成長中如此重要——

它們並不追求密度或產量,而是幫助人學習回望經驗、辨識渴望,並在神面前誠實停留。


五、習慣 × 刻意練習:一條能走得下去的成長路徑

當我們把「習慣」與「刻意練習」結合來理解,信仰成長便呈現出一條既溫和、又真實的路徑:

  • 習慣,提供穩定的節奏,使生命不再只依賴情緒與衝動;

  • 刻意練習,確保操練不是盲目重複,而是持續覺察與修正;

  • 內在操練,則讓這一切不流於外在表現,而能真正觸及人的內心世界。

這樣的成長模式,並不要求每一個人用同一套方法,也不以速度作為成熟的標記;它尊重不同生命的節奏,卻同時指向同一個方向——

在神面前,逐漸成為一個更真實、更可塑的人。


結語|成長,不是撐過去,而是被帶進去

或許,我們需要重新學習用另一種語言談信仰成長:

不是「我撐得夠唔夠久」,

而是「我的生命,正被甚麼長期承載」。

當教會願意以這樣的視角來看待習慣與操練,信仰便不再是一場耗盡意志力的競賽,而是一段被智慧引導、能夠持續前行的旅程。

Antony傳道

下一課,我們將更具體地探討:

內在操練——良心省察與默觀,如何幫助信徒把經驗、信念與生命重新整合。


註腳(論點層次引用)

  1. James Clear, Atomic Habits(New York: Avery, 2018)。

  2. K. Anders Ericsson, Peak: Secrets from the New Science of Expertise(Bost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6)。

  3. Dallas Willard, The Spirit of the Disciplines(New York: HarperOne, 1998)。

2026年1月11日星期日

《信仰,原來可以這樣學》- 第四篇:當信仰被金句化:我們不自覺走偏了的方向

第四篇|當信仰被金句化:我們不自覺走偏了的方向


一、當教導愈來愈清楚,生命卻未必因此更自由

在華人教會的信仰教導處境中,有一種做法長期被視為成熟而負責任的表現:把聖經信息使用一句句容易記誦的重點金句,似乎形成一條條清楚、可執行的屬靈原則,期望信徒能夠「聽得明、記得到、行得出」。

這樣的教法,本身並非出於冷漠或功利計算,反而多半源於一份真誠的牧養關懷;然而,若我們稍作退後,從生命塑造的角度重新觀察,便會察覺一個值得深思的張力:金句教導愈來愈清楚,信徒對信仰的掌握似乎愈來愈熟練,但生命卻未必因此更自由或更被更新。


二、金句化信仰所帶來的兩種結果:停滯,或自義

在實際的牧養經驗中,我們不難發現,金句化的信仰教導往往帶來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憂慮的結果。

一方面,不少信徒雖然能夠背誦許多經文,也清楚掌握不少屬靈原則,卻始終覺得信仰難以真正進入生命的深處;他們知道自己「應該做甚麼」,卻未能經驗到內在生命如何被更新與重塑。另一方面,亦有一些信徒並不覺得信仰難以進入,反而因着自己對聖經內容的熟悉、對屬靈語言的掌握,而逐漸把這些能力視為屬靈成熟的證明。

在這種情況下,信仰不再被理解為一段持續被塑造、被更新的生命關係,而是悄然轉化為一套可以用來衡量自己、要求他人,甚至評斷他人的屬靈標準。這類信徒往往對自己十分嚴格,同時也不自覺地把同一套要求加諸他人身上;然而,在這種看似敬虔的狀態之下,福音真正的核心——恩典、悔改、更新與憐憫——卻反而逐漸被取代。


三、回到經文本身:耶穌真正責備的是甚麼?

若回到福音書的敘事,我們會發現耶穌對這種狀態的判斷其實十分清楚。於馬太福音第二十三章中,耶穌對文士與法利賽人說:

「你們把天國的門關了;自己不進去,正要進去的人,你們也不容他們進去。」¹

值得留意的是,耶穌並非責備他們不夠努力,或不熟悉聖經。相反,文士與法利賽人正是當代最精通律法、最熱心教導行為規範的一群人。問題在於,他們把原本用以引導人歸向上帝的律法,轉化成一套界定誰才算真正屬靈的門檻。

從經文脈絡來看,「關門」並不是拒絕教導,而是以某一種被制度化、被標準化的理解與實踐方式,收窄了進入天國的道路;律法原本應當引人進入生命,卻反而成為建立屬靈優越感,甚至壓迫他人的工具。²


四、熟悉聖經,卻仍然停留在生命之外

約翰福音亦提供了一個極具張力的補充。耶穌對一群極為熟悉聖經的人說:

「你們查考聖經,因你們以為內中有永生;給我作見證的就是這經;然而你們不肯到我這裡來得生命。」³

這段經文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人可以非常認真地研讀聖經,卻仍然拒絕生命本身。**問題並不在於是否勤於查考經文,而在於是否把「擁有正確知識」錯當成「已經站在生命之中」。

當信仰被過度金句化,人便容易以為,只要掌握了正確的經文表述與屬靈語言,生命自然會隨之更新;然而,耶穌清楚指出,聖經的目的從來不是取代生命,而是引人進入生命。⁴


五、行為永遠不能取代身份:doing 與 being 的次序

聖經從未否定行動的重要性,然而行動在整個聖經敘事中,幾乎總是源於身份,而不是用來建立身份。保羅在羅馬書中,用了整整十一章,鋪陳人在基督裡的身分、稱義的根基與恩典的主動性,然後才在第十二章轉向實際的生活呼召:

「所以,弟兄們,我以神的慈悲勸你們,將身體獻上,當作活祭……」⁵

這個「所以」並非單純的修辭轉折,而是一個清楚的神學次序宣告:**行動是回應,而不是入口。**當教會過早要求信徒以行為證明屬靈狀態,卻未有足夠空間培育其在基督裡的身份與安全感,信徒便容易長期活在內在張力之中,表面上做得愈多,內裡卻愈感枯竭。


六、這並非某一代的失誤,而是一種文化慣性

需要指出的是,這樣的偏移並非某一代牧者或信徒的道德失誤,而是一種長期文化與教育背景交織而成的結果。在華人教育傳統中,「好教學」往往被理解為是否能夠清楚講解重點、是否能夠歸納出可複述的結論,以及是否能夠轉化為具體而可評估的行為表現。

當這套想像被直接套用在信仰學習上,金句化與道德化便顯得順理成章;然而,問題並不在於這種方式是否錯誤,而在於——**當它成為唯一被認可的信仰學習模式時,便自然排除了大量不以此為強項的人。**⁶


七、信仰的學習,是一個需要被引導的轉化歷程

綜合前幾篇的反思,我愈來愈清楚一件事:**信仰的塑造,從來不是單靠知識或指令完成,而是一個需要被引導、被承載、被陪伴的轉化歷程。**當教會願意由「我要教你點做」,轉向「我願意陪你成為」,學習的焦點便會自然由外在表現,回到內在生命;由門檻,回到方向;由自義,回到恩典。


結語|我們是否不自覺地,把門越收越窄?

因此,當我們再次檢視自己的教導與牧養時,或許值得誠實地自問:我們是否把某一種學習方式,當成了所有人都必須通過的信仰之門?我們是否用熟悉聖經,取代了被福音更新?我們是否在護衛信仰的同時,無意中重演了耶穌所警告的錯誤?

這樣的反思,並不是否定信徒的熱心,而是提醒我們:不要讓好的動機,最終成為阻礙生命進入天國的門檻。

Antony傳道


註腳

  1. 馬太福音 23:13;參 R. T. France, The Gospel of Matthew (NICNT; Eerdmans, 2007)。

  2. 同上,關於律法被制度化為門檻的釋經討論。

  3. 約翰福音 5:39–40;參 D. A. Carson, The Gospel According to John (Eerdmans, 1991)。

  4. 同上,論聖經作為見證而非終點。

  5. 羅馬書 12:1;參 N. T. Wright, After You Believe (HarperOne, 2010)。

  6. Malcolm S. Knowles et al., The Adult Learner (Routledge, 2015)。

2026年1月4日星期日

《信仰,原來可以這樣學》- 第三篇:不是不夠用心,而是方式一直用錯了

第三篇|不是不夠用心,而是方式一直用錯了

一、當「再努力一點」成為最熟悉、也最無力的回應

在不少教會處境中,當信徒在信仰上感到停滯,最常聽見的回應,往往相當直接:

再努力一點。

再勤力一點。

再多花時間讀經、禱告、操練。

這些回應並非出於惡意,也不一定錯誤。問題在於,當這些話被一再重複,卻未能帶來實際轉變時,我們是否願意停下來反問一句:

問題,是否真的只出在「不夠用心」?

在牧養與教導的現場中,我逐漸留意到一個反覆出現的現象:

不少信徒並非沒有嘗試,反而是嘗試了很久、很認真,卻始終感覺信仰停留在某個無法突破的層次。久而久之,「再努力一點」不再成為鼓勵,反而變成一種隱約的控訴——既指向他人,也慢慢轉向自己。

二、努力不能修補設計錯誤

近二十多年有關學習的研究,反覆指出一個與我們直覺相反的事實:

**努力本身,並不能抵銷學習設計上的錯誤。**¹

當學習內容過於抽象、資訊密度過高、節奏過快,又缺乏足夠的回饋與實踐空間時,即使學習者投入再多心力,仍然可能感到混亂、挫敗,甚至逐漸失去動機。這並非意志薄弱,而是人類認知本身的限制。

認知負荷理論(Cognitive Load Theory)提醒我們:人的理解與記憶能力本來就有限。當學習方式長期忽略這一點,學習者便容易陷入一種矛盾狀態——

**愈努力,愈疲倦;愈投入,愈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學得來」。**²

若我們把這種狀況簡化為屬靈問題,要求人「再用心一點」,其實無異於要求一個迷路的人,用更大的力氣繼續往錯的方向前行。

三、「我學唔到」,往往是長期挫敗的結果

在實際牧養中,我觀察到不少信徒的屬靈冷淡,並非起點,而是終點。

起初,他們往往充滿期待;

接着,嘗試投入;

然後,反覆失敗;

最後,慢慢退後。

當挫敗一再發生,人便很容易把問題內化為對自身的評價——不是「這種方式不適合我」,而是「我可能就是不夠屬靈」。久而久之,學習上的困難,便轉化為屬靈上的羞愧;而羞愧,又進一步削弱嘗試的勇氣。

這樣的循環,在外表看來像是冷淡、被動、甚至抗拒;但在更深的層面,卻往往是一種被耗盡的狀態。³

若我們未能辨識這一層,便很容易把需要被醫治的疲倦,誤判為需要被責備的問題。

四、學習從來不只是理性活動

另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層面,是學習與情緒、安全感之間的密切關係。

研究指出,當學習環境缺乏安全感、過度比較、或只肯定某一類表現方式時,學習者的焦慮與防衛便會顯著上升,而理解與吸收能力則隨之下降。⁴ 換言之,人在感到「隨時會失敗」或「被評價」的狀態下,很難真正學習。

這一點,在教會中並不陌生。當某一種學習方式被默默視為「屬靈成熟的標記」,其他人便會自然地退到邊緣——不是因為他們不渴慕,而是因為他們找不到一個可以安心嘗試、容許成長的空間。

五、牧養現場的一個分野:教學,與門訓

這樣的理解,也逐漸在我過去七年多的牧養經驗中得到印證。

在大班教學的處境裡,學習方式確實存在限制。無論是主日學或培訓課程,時間、節奏與形式,都難以完全因應每一位信徒而調整。然而,即使在這樣的框架下,當教導者有意識地加入不同學習入口的元素——例如清楚的結構、視覺輔助、互動提問、具體例子,或簡單的行動回應——學習的參與感與吸收程度,往往已出現明顯差異。

然而,真正讓這些理解得以充分發揮的場地,往往並不在課堂,而是在門徒訓練之中。

在門訓的同行過程裡,學習不再只是內容的傳遞,而是一個被陪伴、被調整、被修正的歷程。當導師能夠較貼身地了解信徒的背景、性格與限制,並在安全的關係中提供回饋,學習便不再只是「聽不聽得明」,而是逐步轉化為生命的成長。⁵

這正好呼應學習研究中對「刻意練習」的理解:真正有效的成長,從來不是盲目重複,而是在可承受的範圍內,帶着回饋與修正,一步一步前行。⁶

六、學習問題,往往是設計問題

回望以上種種,我們或許可以更清楚地說一句:

很多時候,信徒的停滯,並非心志問題,而是設計問題。

當學習方式長期忽略人的實際狀況,卻把責任全數推回個人,結果往往不是促進成長,而是消磨信心。相反,當教會願意在學習設計上作出更具智慧的調整,生命的轉化,反而變得可期、可行。

結語

若信仰確實是一條需要被引導的道路,那麼,我們或許需要重新思考:

在鼓勵人「再努力一點」之前,我們是否已為他們預備了一條真正走得下去的路?

這並不是降低信仰的要求,而是避免把原本通向生命的道路,變成少數人才能通過的窄門。當學習被設計得合乎人的實際,努力便不再是徒然的消耗,而是成為回應恩典的途徑。

下一篇,我們將進一步探討:

為何許多人「聽得明白」,生命卻仍然難以被改變——以及信仰,究竟是如何真正被內化的。

Antony 傳道


註腳:

  1. John D. Bransford, Ann L. Brown, and Rodney R. Cocking, How People Learn (Washington, DC: National Academies Press, 2000).
  2. John Sweller, Paul Ayres, and Slava Kalyuga, Cognitive Load Theory (New York: Springer, 2011).
  3. David McRaney, How Minds Change (New York: Portfolio, 2022).
  4. Malcolm S. Knowles, Elwood F. Holton III, and Richard A. Swanson, The Adult Learner (New York: Routledge, 2015).
  5. Dallas Willard, The Spirit of the Disciplines (San Francisco: HarperOne, 1998).
  6. K. Anders Ericsson and Robert Pool, Peak: Secrets from the New Science of Expertise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6).

2025年12月28日星期日

《信仰,原來可以這樣學》- 第二篇:為何人需要不同的學習入口?——從 VAK 談起

第二篇|為何人需要不同的學習入口?——從 VAK 談起

一、問題未必在於不願學,而在於「從哪裡開始」

承接上一篇的反思,當信仰顯得難以學會時,我們往往很快作出一些熟悉的判斷:

不夠勤力,

不夠投入,

不夠屬靈。

然而,在實際的牧養與教導現場中,我逐漸留意到一個現象:

不少信徒其實並非抗拒信仰,也不是拒絕成長;他們只是反覆發現,在教會最常被提供的學習方式中,始終難以真正「對得上」。

他們聽得到內容,卻難以整理;他們願意嘗試,卻不知從何入手。

若我們願意稍作停留,從「人是如何學習的」這個角度重新觀看,或許會發現:

問題未必在於信徒是否足夠用心,而在於——**我們是否早已假設了,所有人都應該用同一種方式開始學習信仰。**¹


二、先作一個必要的文化介定

在進一步討論之前,需要先作一個清楚而重要的介定。

以下所描述的學習處境,主要發生於華人教會的文化語境之中,而並非普遍適用於所有教會傳統。

若比較不同文化背景的教會,便會發現:不少西方教會其實較早意識到學習方式的差異,亦較自然地把小組討論、行動實踐、體驗式門訓,視為信仰培育的一部分,而非只停留在課堂與講台之上。

相對而言,華人教會在歷史與文化影響下,較容易把「認真聽講、勤力筆記、系統理解」視為信仰成長的主要,甚至是唯一正當的途徑。這種取向並非出於惡意,而是深受應試教育、師徒式教學,以及知識導向文化所塑造。²

正是在這樣的處境之下,單一學習入口長期被默認,甚至被神聖化,從而令部分信徒在不知不覺中,被排除在信仰學習的主流路徑之外。


三、VAK:不是為人分類,而是幫助我們找入口

在教育與學習研究中,有一個相當基礎、卻極具啟發性的觀察:

人進入理解的起點,本來就不盡相同。

VAK(Visual、Auditory、Kinesthetic)這個框架,正是嘗試用感官入口,去描述人「開始明白一件事」時,最自然的進入方式。它不是能力高低的標籤,也不是性格測驗,而是一個極為實際的提醒:

在「理解之前」,人往往需要一個合適的入口。³

一般而言,VAK 提到三種較常見的學習入口:

Visual(視覺型)

有些人需要「先看見」。當內容有清楚結構、圖像、流程或重點排列時,他們能迅速掌握全貌;反之,若只有口頭講解而缺乏視覺架構,便容易迷失在細節之中。

Auditory(聽覺型)

有些人則需要「先聽見」。透過講解、對話、反覆聆聽,他們能逐步整理思路,甚至在聽的過程中,才真正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Kinesthetic(動覺/操作型)

亦有不少人,需要「先做過、先經驗」。若學習只停留在概念與講解層面,而缺乏參與、實踐或行動,他們很難真正進入理解。

後來亦有學者補充閱讀/書寫(Read/Write),或把內在整理(如自語、筆記、反思)視為重要歷程;但無論分類如何延伸,核心觀察其實十分一致:

人不是用同一種方式開始學習的。

需要特別澄清的是:

VAK 並不是說人「只能用一種方式學習」,而是提醒我們——**若入口用錯,學習便會變得困難;若入口對上,理解便會自然展開。**⁴


四、單一入口,如何在華人教會中被鞏固

在華人教會的實際運作中,信仰學習往往被默認為一條相當清晰的路徑:

坐好 → 聽講 → 理解 → 記下 → 重複。

講道、查經、主日學、培訓課程——幾乎全都建基於聽覺與語言理解。這種方式本身並沒有錯,對不少人而言,甚至是最自然、最有效的學習途徑。

問題在於,當這種方式成為唯一被肯定、甚至被視為「屬靈成熟標記」的入口時,差異便被忽略了。

於是,一些人很自然地跟得上;另一些人,卻在同一套安排中,始終感到格格不入。

他們未必講得出原因,只是慢慢覺得:「信仰,好似唔太適合我。」⁵


五、聖經與教會歷史,其實提供了更寬廣的想像

若以為信仰只能透過「聽講與閱讀」來學會,其實並不符合聖經與教會歷史的實況。

在聖經中,上帝不只透過話語啟示自己,也透過節期、行動與象徵,引導人進入理解。以色列人的信仰,是在逾越節的飲食、住棚節的居住、獻祭的行動中,被一代一代地承接下來。

同樣,在教會歷史中,圖像、禮儀、空間與身體參與,從來都是信仰教育的重要部分。這些並非信仰的妥協,而是對「人如何記得、如何內化」的一種深刻理解。⁶

換言之,信仰本來就不是只靠單一感官被學會的。


六、入口不同,影響的是能否走得進去

一個經常被忽略的事實是:

學習入口不只影響「明唔明」,也深深影響「走唔走得落去」。

當人長期被要求用一種自己並不擅長的方式開始學習,信仰很容易停留在「聽得見,卻跟唔上」的狀態;相反,當人被容許從一個較為自然的入口進入,理解會加快,參與感亦會隨之提升。⁷

這並不是降低信仰的要求,而是讓人真正有機會踏上學習的路。


結語|入口可以不同,方向毋須改變

VAK 本身不是答案,卻是一個重要的提醒:

人需要不同的入口,卻不等於信仰沒有方向。

當華人教會願意正視學習方式的差異,我們並不是否定傳統,而是讓信仰能在不同生命處境中,被真正承接、被活出。

下一篇,我們將進一步探討:

當學習方式長期錯配,會如何慢慢消磨人的信心與動機。

Antony 傳道


註腳

  1. Malcolm S. Knowles, The Adult Learner (New York: Routledge, 2015).

  2. Alan Jacobs, The Pleasures of Reading in an Age of Distrac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3. Neil Fleming, “VARK: A Guide to Learning Styles,” 2001.

  4. Howard Gardner, Frames of Mind: The 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 (New York: Basic Books, 1983).

  5. John Hattie, Visible Learning (London: Routledge, 2009).

  6. James K. A. Smith, Desiring the Kingdom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2009);Caroline Farey, The Pedagogy of God (San Francisco: Ignatius Press, 2017).

  7. David McRaney, How Minds Change (New York: Portfolio, 2022).


2025年12月21日星期日

《信仰,原來可以這樣學》- 第一篇:信仰,原來不是只靠閱讀來學的

第一篇|信仰,原來不是只靠閱讀來學的

一、當信徒屬靈成長停滯,我們往往太快給出答案

在華人教會的語境中,當談到信徒的信仰停滯狀況,我們往往很快便會得出一些熟悉的判斷:

不夠勤讀聖經,

靈修不夠恆常,

屬靈操練未有建立。

這些說法並非全然錯誤。聖經確實是信仰的根基,而操練亦是門徒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然而,若我們稍作停留,便會察覺一個反覆出現、卻較少被認真處理的現象:

不少人其實並非沒有嘗試,卻仍然覺得信仰停留在一個難以轉化為生命的層次。認真想想,或許問題並不只在於他們是否有足夠用心,而在於我們對「信仰是如何被學會的」這件事,本身早已作出某些未被檢視的假設。¹


二、如果努力閱讀就是答案,信仰理應早已變得容易

在此,其實值得提出一個相當直接、卻往往被忽略的問題:

如果閱讀、理解與文字消化,真的是信仰成長的主要途徑,那麼,理論上,每一位認真閱讀聖經的基督徒,都應該能夠透過「讀書」的方式成長,甚至每人也能完成象牙塔頂的神學訓練。(可惜的是,在看我正在談論閱讀這件事的讀者們--你--其實也只能透過閱讀聽我說這事)

然而,現實顯然並非如此。並非每一位信徒都適合/習慣長時間閱讀、處理抽象概念,或以學術方式整合思想。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對神的渴慕較少,也不代表他們的信仰較為膚淺,而只是指出一個我們往往不願正視的事實:

**人在能力、背景、性格與學習取向上,本來就存在差異。**²

當我們不自覺地把「擅長閱讀與理解」視為信仰成熟的主要通道,信仰便在無意之中,被收窄成一條只適合部分人的道路。


三、教會歷史從未假設:信仰只能靠文字承接

這樣的反思,其實並非今日才出現。

回顧中世紀的大公教會,固然存在不少神學與制度上的問題,但我們亦不能忽略一個重要的歷史事實:在一個大多數信徒並不具備閱讀能力(甚至有些是文盲)的年代,教會從未假設「文字理解」是信仰得以承接的唯一途徑。³

正因如此,圖像、建築空間、禮儀節期、象徵行動、身體參與與重複實踐,成為幫助信徒進入信仰世界的重要媒介——不是作為聖經的替代,而是作為通往信仰理解的入口。⁴

信仰往往不是先被完整理解,然後才被活出;而是先透過參與、被經驗、被內化,再慢慢被理解、被整理。


四、宗教改革帶來必要校正,也留下新的張力

宗教改革,無疑是一場必要而深刻的校正。透過回到聖經原文與原始信仰材料,信仰重新被交還給信徒,而不再只屬於少數階層。⁵ 然而,若我們忽略「人如何學習」這一層面,這場原本為釋放而來的改革,也可能在無意之中留下新的張力。

當「能夠閱讀、理解、整理文字」逐漸被視為成熟信仰的主要標記時,那些本來就不以閱讀為主要學習方式的人,反而終其一生,難以在信仰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入口。

這並非否定宗教改革的貢獻,而只是想指出一點:

**任何神學上的校正,若未同時處理學習方式的差異,都可能帶來新的失衡。**⁶


五、華人教會的學習口號,其實反映了一種想像

在上一代華人教會中,曾流傳過一句相當並遍,且具代表性的口號:

「教會的信徒應該不是學主日學,就是教主日學。」

這句話原本帶着一份良善的期望,卻也無意中塑造了一種單一的信仰學習想像:

信仰成長,被等同為坐在課室中聽講;而成熟的標記,則被理解為能否站上講台教導他人。

在資訊科技高度普及、學習管道極為多元的當代處境中,這套學習模式愈來愈難以引起共鳴。主日學人數的持續下滑,或許並不單純反映信徒冷淡,而是反映了一個時代事實:

當學習模式未能回應人的實際處境,再美好的初衷,也會逐漸失去承載力。⁷


六、衞斯理的神學四大支柱,提供了一個更整全的視角

若從神學傳統回望,這樣的張力其實早已被察覺。John Wesley 所提出的神學四大支柱——聖經、傳統、經驗與理性——正好提供了一個極具洞察力的框架。⁸

衞斯理從未削弱聖經的首要地位,卻同時清楚意識到:

信仰並非只在文本與理性推論中被理解,而是在教會的傳統中被承接,在信徒的真實經驗中被驗證,並透過理性加以整理與分辨。

當聖經與理性被過度放大,而傳統與經驗被壓縮,信仰便容易被簡化為一套需要高度閱讀與抽象理解能力的知識體系;相反,當四個向度彼此配合,信仰才得以在不同生命處境中,被真正地學會、活出,並持續塑造人。


七、信仰的學習,是一個需要被引導的轉化歷程

正是在這樣的理解之下,我逐漸意識到:

信仰的塑造,從來不是單靠知識的累積,而是一個需要被有智慧地引導的轉化歷程。⁹

在較早的服事階段中,我有幸跟隨師父——黎昇輝牧師——學習使命教會的建構。在這段同行的過程裡,我不單看見一套牧會模式的運作,更被深深啟發:信仰並非與時代、工具或人的處境對立,而是需要被不斷整合,才能真正承載生命的轉化。

後來移居加拿大的頭兩年,因尚未承擔牧會職分,反而有較大的空間重新整理自己多年來一直關心、也反覆鑽研的一個課題——人,是如何學習的。正是在這段期間,師父邀請我把這套關於「如何有效學習」的知識與方法,實際地分享給 G Net 內的一眾牧者與同工。

這些內容,並非臨時整理的技巧,而是我在多年成長與事奉歷程中,長時間投入、反覆實踐、亦親身受惠的一門學問。令我深受鼓舞的是,牧者們在學習之後所給予的回應,既真實亦十分正面;不少人不但在學習上重新得力,也開始更有意識地反思,如何在牧養與教導中,為不同生命設計更合適的學習路徑。

這些經驗,進一步堅定了我的信念:

當學習被設計得合乎人的實際狀況,生命的轉化並非遙不可及。也正是在這樣的確認之中,這個課題逐漸成為我作為傳道以來,最清晰、也最不能退讓的使命焦點。


結語:

因此,當信仰顯得難以學會時,或許我們需要放慢腳步,少一點急於歸因(說對方不夠愛主、不夠愛教會),多一點耐心反思:

我們是否在不自覺中,把某一種學習方式,當成了所有人都必須通過的信仰之門?

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陌生。在福音書中,耶穌曾嚴厲地責備那些自以為最熟悉律法、最熱心教導的人——不是因為他們不認真,而是因為他們自己沒有進去,卻又攔阻別人進去;把原本通向生命的道路,收窄成只屬於少數人的門檻。這樣的提醒,並不是否定人對信仰的熱心,而是提醒我們:是否在無意之中,正固執地堅持唯一一種進入信仰的方式。

這個系列,正是希望從這個起點出發,重新整理我們對學習、教導與信仰塑造的理解——不是要拆毀聖經的權威,而是避免我們在護衛信仰的同時,無意中把人擋在門外。

因為信仰,從來不是只屬於「讀得好書」的知識份子;而是一條需要被智慧地引導的道路,讓不同背景、能力與生命階段的人,都能真正走得進去,也走得下去。

Antony 傳道


註腳:

  1. James K. A. Smith, You Are What You Love (Grand Rapids: Brazos, 2016).

  2. Malcolm Knowles et al., The Adult Learner (Routledge, 2015).

  3. Caroline Farey, The Pedagogy of God (Ignatius Press, 2017).

  4. James K. A. Smith, Desiring the Kingdom (Baker Academic, 2009).

  5. Alister E. McGrath, Reformation Thought (Wiley-Blackwell, 2012).

  6. Alan Jacobs, The Pleasures of Reading in an Age of Distraction (Oxford, 2011).

  7. Cal Newport, Deep Work (Grand Rapids: Zondervan, 2016).

  8. Randy L. Maddox, Responsible Grace (Abingdon, 1994).

  9. Dallas Willard, The Spirit of the Disciplines (HarperOne, 1998).

2025年12月14日星期日

《信仰,原來可以這樣學》-序:當我們談「學習信仰」,其實在談甚麼?

《信仰,原來可以這樣學》-序

當我們談「學習信仰」,其實在談甚麼?

在教會裡,「學習」從來不是一個陌生的詞語。

我們有主日學、有查經、有門訓課程,也有各式各樣的裝備資源。按理說,信仰學習的機會並不缺乏。然而,若我們誠實回望,卻不難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

不少人聽過很多道理,卻仍然覺得信仰與生活之間存在距離;也有人多年參與聚會,卻始終難以用自己的話,說清楚自己所信的是甚麼。這些現象,並不罕見,也並非偶然。它們或許正在提醒我們:問題未必出在信仰本身,而可能出在「我們如何理解學習」這件事上。


我們太習慣把「學」當成理所當然

在不少教會語境中,「學習信仰」(屬靈成長)往往被簡化為幾個既定動作:

聽講、閱讀、記下重點、回去實踐。若果成效不如預期,我們便很自然地把焦點放在「是否足夠勤力」、「是否足夠自律」、「是否屬靈心志不足」。

然而,這些判斷背後,其實隱含了一個很少被檢視的前設:

只要人肯努力,學習成果自然會發生。

但這個前設,無論在教育研究,還是在牧養現場,都並非那麼理所當然。¹


或許,我們需要先問一個更基本的問題

在進一步討論「應該學甚麼」之前,或許值得先停下來,問一個更基礎、也更關鍵的問題:

人,究竟是怎樣學習的?

人是否只靠閱讀與聆聽便能學會?

理解是否已經等同內化?

學習是否一定會自然轉化為行動?

而信仰,是否真的能以同一套學習方式,適用於所有人?

這些問題,看似與神學內容無關,卻實實在在影響著信仰能否被真正內化。²


這個系列想做的,不是提出另一套標準答案

需要先說清楚的是:

這個系列並非要提出一套「更有效率的信仰學習法」,也不是要把信仰變成技巧或工具。相反,我更希望做的是一件較為謙卑的工作——重新整理我們對「學習」信仰這件事的理解。在這個過程中,我會借助一些來自學習研究、閱讀理論與習慣塑造的觀察,³ 並嘗試把它們放回信仰與門徒生命的脈絡中思考。

不是為了取代神學,而是為了幫助信仰,能夠被更真實地學會、記住、活出。


一條不急於證明自己的學習之路

若用一句話來概括這個系列的方向,我會這樣說:

信仰不是一門需要被征服的學科,而是一條因人而異,需要被牧養引導,學會行走的道路。

而「學會行走」,往往比「知道方向」來得困難,也來得漫長。

願這個系列,能為讀者提供一個空間,讓我們不急於下結論,也不急於責備自己,而是一步一步,重新學習——

如何學習信仰成長。

Antony 傳道


註腳:

¹ John D. Bransford, Ann L. Brown, and Rodney R. Cocking (eds.), How People Learn: Brain, Mind, Experience, and School(Washington, DC: National Academy Press, 2000),特別參其對「努力並非自動轉化為理解」的總結性觀察。

² Malcolm S. Knowles, The Adult Learner(6th ed.; Burlington, MA: Elsevier, 2005),指出成人學習若忽略學習方式與意義,容易流於表面吸收。

³ 例如 Howard Gardner 對學習差異的提醒(Frames of Mind),James Clear 對習慣塑造的分析(Atomic Habits),以及 James K. A. Smith 從神學角度對日常實踐的反思(You Are What You 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