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神叫你開到水深之處,事工卻被困在安全範圍
——一種出於敬虔,卻可能錯置的屬靈心態
在教會事工的討論中,我們往往很自然地提出一些看似無可反駁的問題:有沒有足夠資源?人手是否承擔得起?風險會不會太高?若事情發展不如預期,會不會傷害到人?
這些問題,本身並沒有錯。它們反映的是一種負責任、不輕率、不想把人拖進混亂之中的態度。很多時候,這正是教會領袖被期待具備的成熟與謹慎。
但若我們肯再往深一層看,其實這種謹慎背後,往往並不是冷漠或缺乏信心,而是一種相當敬虔的動機——人渴望把自己最好的獻給神。我們希望事工是穩妥的、完整的、可交代的,希望呈現在神面前的,不是一團混亂,而是一份我們認為「配得上神」的成果。
問題正正出現在這裡。
因為在不知不覺之中,我們開始錯誤理解了神所真正看重的東西。
當獻祭被錯置,安全便成為最高屬靈價值
在不少教會文化裡,「把事情做好」慢慢被等同於「討神喜悅」,而「避免出錯」、「降低風險」、「保住現有成果」,則被視為一種成熟而負責任的屬靈判斷。於是,事工愈來愈被設計成一件可以被掌控、被預測、被收科的事,而我們也愈來愈習慣,把這種可控性,當作獻給神的祭。
然而,聖經卻不斷挑戰這種理解。神從來不是首先看人獻上了多少成果,而是看人是否願意把生命本身交出來。當先知撒母耳對掃羅說「聽命勝於獻祭」的時候,他所指出的,並不是獻祭本身的問題,而是當獻祭取代了順服,原本敬虔的行為,反而成了拒絕神的方式。
今天,我們或許沒有在祭壇上獻牛獻羊,但我們很可能正在用另一種方式,重複同樣的錯置——我們把最穩妥、最不冒險、最不需要信心的部分獻上,卻把真正需要交出控制權、需要踏進未知的部分,牢牢留在自己手中。
安全,如何披上了屬靈的外衣
正因如此,不少事工上的保守選擇,並不是出於自私,而是披上了一層屬靈外衣的「智慧」。我們會告訴自己:教會資源有限,會眾年老,現實環境複雜,貿然回應可能帶來更大的傷害。這些說法,在理性上幾乎無可反駁,也很容易得到群體的認同。
但問題是,當安全成為最高原則時,我們其實已經在神尚未開口之前,替祂作出了決定。
這種決定未必出於不信,反而往往出於一種深層的焦慮——我們害怕一旦回應錯了,就會失去多年來辛苦建立的一切。於是,我們選擇把教會放在一個「不會出事」的位置,卻也慢慢把教會鎖在一個「不再期待神有驚喜作為」的狀態之中。
異象先行,不是魯莽,而是一種被操練過的信任
在這樣的反思之中,我亦需要誠實交代自己在事工取向上的一個長年習慣。相對於先計算資源、風險與可控性,我更傾向先回到一個根本的問題:這是否一個出於神的異象?是否一個值得把生命投放進去的使命與目的?
若這個方向在禱告、分辨與屬靈同行中逐漸清晰,我便學習不急於為神鋪好所有退路。因為在過往一次又一次的經驗中,我愈來愈深刻地體會到:若異象真是出於神,祂並不需要我先替祂計算好一切;相反,祂往往在我願意踏出第一步之後,才顯明下一步的路。
這並不是輕視風險,也不是否定智慧,而是一種在長期跟隨中被操練出來的信任——相信神的帶領,往往不是把人留在水邊,而是一步一步,把人引進水深之處。真正的神蹟,從來不是發生在岸邊,而是在那個人已經無法再完全掌控局面的地方。而我之所以能夠如此說,並不是因為自己特別勇敢,而是因為實在有太多這樣的經歷:每一次當異象先行,資源反而隨著順服被打開;而每一次當我嘗試先把一切計算清楚、確保安全,結果往往只是停留在原地。
一個當時看來極不合理的異象
2018 年,我開始參與師父為牧者而設的訓練課程。期間,有一位師姐分享她所領受的呼召:到英國買教堂,建立教會。
在當時的理性框架下,這幾乎是一個站不住腳的想法。談宣教、談植堂,很少人會把目光投向英國——那個曾經差派無數宣教士,卻早已被視為信仰荒涼之地的地方。
就連師父自己,也帶著強烈的半信半疑。但他仍然選擇與師姐同行,不是因為事情看起來穩妥,而是因為師姐的表達,帶著對神異象的深深確信,無疑,這信念有著一種無法輕易抹去的重量。後來,他們親身走到英國,看見一間又一間教堂因信仰衰落而被變賣,有的成了餐廳,有的落入其他宗教團體之手。當時,沒有人知道這一切將指向甚麼,只知道,這條路一點也不安全,師父卻願意與師姐投入這瘋狂的決定當中。籌款,買下了幾間教堂,並陸續差派宣教士。
歷史,往往在我們選擇之後才說話
2019 年香港社會運動,2021 年英國「五加一」計劃實行,大量香港信徒移居英國。到了 2022 年之後,不少英國教會出現復興景象,信徒人數急增,甚至多得應接不下。而師父退休後所策劃的 G Net使命教會全球網絡事工,就在異象的帶領下,在英國多了兩間人材豐盛的教會。
回望之下,我才驚覺,那個當年被視為不合常理的異象,原來早已站在神的時間線上。神的工作,並不是等我們計算清楚、覺得穩妥之後才展開,而是早已在歷史中醞釀,只等待人是否願意預留空間。
加拿大華人教會:一次錯過,卻無法重來的時刻
同樣的張力,其實也曾真實地發生在加拿大不少華人教會之中。幾年前,大量新移民湧入,教會站在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但許多討論卻集中在極為短視而功利的問題上:
新移民最終會否留下?我們的投入是否值得?教會是否還有餘力?
於是,「不接待」被合理化為一種務實選擇,以「沒有資源」、「會眾年老」作為解釋。但如今回望,我們不得不承認,那正正是近十多年來,最有可能為華人教會帶來翻生的一個屬靈時刻。錯過的,不只是人數,而是一個神正在翻動水面的機會。
有些代價,不會即時出現
當事工被困在安全範圍,我們往往不會立刻付出代價。教會仍然運作,聚會仍然進行,一切看起來似乎相安無事。但多年之後,我們會突然發現,生命力正在流失,而那些錯過的時刻,已經無法再用策略或資源補救。
教會真正需要面對的,或許不是「我們做錯了甚麼」,而是我們在神發出邀請的時候,選擇了不回應。而這個選擇,往往正正是出於我們最敬虔、也最不願意冒險的部分。
Antony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