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inige Punkte gilt es zu beachten Brazilian Studio

2026年5月31日星期日

《在起初的故事裡:重新學習作神的子民》- 《創世記》系列:第二十二篇

第二十二篇:〈當應許仍未完全實現,亞伯拉罕先得着一塊墳地〉

經文:創世記 23:1–20(新漢語譯本)

一、讀到第二十三章時,我們往往以為這只是一段安葬記錄

創世記第二十三章常常被讀者快速讀過。

原因不難理解。整章既沒有異象,也沒有神再次顯現,更沒有新的應許;經文只是記錄撒拉離世、亞伯拉罕哀悼,以及他向赫人買下麥比拉洞作墳地的過程。

然而,若細心閱讀,便會發現作者竟用了整整一章篇幅記錄這件事,而且連交易對話、銀子的數目、在場見證人、地界範圍,甚至田地上的樹木都詳細寫下。換句話說,作者顯然不認為這只是背景資料,而是在告訴讀者:有些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¹

因為走到這裡,《創世記》的故事已經來到另一個階段。摩利亞山上的考驗剛剛過去,應許仍然存在,但下一個迎接亞伯拉罕的,卻不是得地、得國,而是死亡。

撒拉死了。

而神的故事,卻仍未結束。


二、撒拉離世,也意味着一個世代開始落幕

經文開首說:

「撒拉活了一百二十七歲,這是撒拉一生的歲數。」(創 23:1)

值得留意的是,這是聖經首次詳細記錄一位婦人的年歲,也是《創世記》中唯一如此記載的女性。²

撒拉並不只是亞伯拉罕的妻子。她是與亞伯拉罕一同離開吾珥的人,也是那位從笑聲裡帶着疑惑,到最後抱着以撒而笑的人。

從創世記十一章開始,她一路同行;如今,她離世了。

而經文接着說:

「亞伯拉罕前來為撒拉哀悼,為她哭號。」(創 23:2)

之後,在與赫人的對話之中,亞伯拉罕又一再重覆:

「埋葬我的死人。」(23:4、6、8、11、13、15)

作者沒有詳細描寫他的情緒,卻透過這種反覆出現的用語,讓讀者慢慢感受到失去的重量,也讓這章原本像法律文件般的敘事,帶着一種深沉而安靜的哀傷。³


三、神早已應許賜地,但亞伯拉罕仍然是寄居者

接着,亞伯拉罕向赫人說:

「我是一個寄居者,是你們這裏的外族人。」(創 23:4)

這句話十分耐人尋味。

因為神早已應許把迦南地賜給他,但多年過去,亞伯拉罕仍然以寄居者自居。他沒有以神的應許要求土地,也沒有宣告自己是未來主人,而是按着當地程序,正式提出購地要求。⁴

更值得注意的是,亞伯拉罕希望得着的,不只是使用權,而是一塊「做墳地的產業」。

這裡的「產業」(אֲחֻזָּה)後來成為以色列得地的重要詞語,而經文也在第20節再次重覆這個字。換句話說,故事在這裡出現了一個十分特別的張力:

神應許了整片迦南,而亞伯拉罕真正握在手中的第一塊地,竟然是一個墳墓。⁵


四、作者不斷重覆,因為他要讓讀者知道:這地真的屬於亞伯拉罕了

整段買賣過程讀起來有點重覆。

赫人表示送地,以弗崙表示送洞,亞伯拉罕卻堅持付款;之後又重覆銀子的數目、地界、樹木,以及所有進出城門的人。

表面看似冗長,但其實作者刻意把整個交易公開化。

經文反覆提及:

「讓所有進出城門的赫人都聽見」(23:10)

「在那地百姓面前」(23:12)

「在所有進出城門的赫人眼前」(23:17)

因為城門在古代近東世界不只是出入口,也是公開見證與法律認證的地方。作者如此仔細記錄,是要讓讀者知道:這塊地已正式轉讓,而這份產業,也已真正屬於亞伯拉罕。⁶

因此,第20節再次總結:

「那塊田地連同裏面的洞……成為做墳地用的產業。」(創 23:20)

故事走到這裡,神的應許第一次真正落在土地之上。

然而,這片土地不是牧場,不是家園,也不是王國,而是一座墳墓。


五、墳墓,竟成了信心的記號

從人的角度看,墳地代表結束。死亡來了,一代過去了,故事似乎停下。

然而,從創世記角度看,這塊墳地卻成了另一種記號。因為亞伯拉罕沒有把撒拉帶回吾珥,也沒有回到哈蘭,而是把她安葬在迦南,把她留在神所應許之地裡。

這個細節其實十分耐人尋味。

因為他原本可以回去。

吾珥是起點,哈蘭曾是停留之地;但走到人生晚年,當失去真正來臨時,亞伯拉罕卻沒有回頭。他選擇留在這片自己仍未真正擁有的土地上,也把撒拉安放在這裡。

這是一個極安靜,卻十分有重量的信心行動。因為即使應許仍未完全實現,即使自己仍像寄居者,即使真正擁有的只是一塊墳地,亞伯拉罕仍然把最重要的人留在這裡。

彷彿他相信:

故事還未結束。⁷


結語

創世記第二十三章,看似是一段安葬記錄,但其實它留下了一幅十分安靜的畫面:

一位年老的亞伯拉罕,在應許之地裡,買下一塊墳地,然後把陪伴自己大半生的撒拉安葬在那裡。

神曾應許整片迦南;然而直到此刻,他真正擁有的,只有這一小塊土地。

但亞伯拉罕沒有離開。

他仍然留在這裡。

而《創世記》的故事,也仍然繼續向前。

Antony 傳道


註腳

¹ Gordon J. Wenham, Genesis 16–50(WBC 2; Dallas: Word Books, 1994), 126–128。

² Victor P. Hamilton, The Book of Genesis: Chapters 18–50(NICOT;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5), 126–127。

³ Gerhard von Rad, Genesis: A Commentary(Philadelphia: Westminster Press, rev. ed., 1972), 245–246。

⁴ Bruce K. Waltke, Genesis: A Commentary(Grand Rapids: Zondervan, 2001), 313–314。

⁵ Gordon J. Wenham, Genesis 16–50, 129–130。

⁶ Victor P. Hamilton, The Book of Genesis: Chapters 18–50, 128–130。

⁷ Walter Brueggemann, Genesis(Interpretation Series; Louisville: Westminster John Knox, 1982), 209–211。

2026年5月26日星期二

《追本溯源:從初代教會到黎明山的信仰之路》_第八課延伸閱讀《改革不只在教會:當福音重新被看見,世界也開始改變》

當我們談論宗教改革時,很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往往是馬丁路德、九十五條論綱、因信稱義,甚至容易將整場改革理解成一場神學辯論或教會制度更新。

然而,若我們仔細觀看十六世紀之後的歷史,便會發現:宗教改革真正帶來的改變,比教會內部更大,也更深。

它不只是重新回答「人如何得救」,而是慢慢改變人如何理解人生、工作、家庭與世界。

當福音重新被看見之後,被改變的,不只是教會,而是整個世界。


一、宗教改革之後,人開始重新問:信仰與世界有何關係?

在中世紀世界裡,屬靈生活很多時集中於修道院、教堂與聖職群體之中。修道生活往往被理解成較接近神的道路;相反,普通人的日常工作與家庭生活,雖然重要,卻較少被視為屬靈實踐的主要場域。

然而,當宗教改革重新將福音放回中心之後,一個新的問題開始浮現:

若福音真的更新生命,它是否也更新世界?

於是,人開始重新思想工作的意義、家庭的角色、教育的價值,以及基督徒如何活在世界之中。

宗教改革也因此由教會更新,慢慢走向世界更新。


二、慈運理:當敬拜重新回到聖經

在蘇黎世,慈運理(Ulrich Zwingli,1484–1531)將改革焦點放在敬拜更新。他重新檢視聖像、禮儀與崇拜形式,背後其實只有一個問題:若教會重新回到聖經,敬拜是否也需要重新整理?

值得留意的是,慈運理對敬拜形式的態度相當嚴格。蘇黎世改革初期,甚至曾一度暫停會眾音樂,認為崇拜應回歸聖道本身,避免形式喧賓奪主。這在當時是很大的改變,也反映了他對「敬拜中心是誰」這個問題的認真態度。

因此,宗教改革開始由「人如何得救」,延伸至「教會如何敬拜」。

這問題其實一直延續到今天。現代教會仍會討論傳統崇拜與現代敬拜、音樂風格與聚會形式。然而,若再深一層,真正的問題從來沒有改變:我們敬拜的是誰?

形式可以更新,但中心不能改變。


三、加爾文:福音如何塑造世界

很多人提起加爾文(John Calvin,1509–1564),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預定論。然而,若從歷史角度看,他更大的貢獻,也許不在某一條教義,而在於重新思考福音如何塑造整個人生。

1536年,《基督教要義》(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出版。這本書不只是神學整理,更試圖回答一個更大的問題:若福音是真的,它如何進入教育、群體、公共生活與社會?

因此,加爾文的視野已不只停留在個人得救,而開始進入整體生活。

他在日內瓦的實踐——包括1559年建立日內瓦學院(Genevan Academy)、推動社會福利制度,以及嘗試讓教會與城市治理彼此連結——後來深刻影響改革宗(歸正宗)傳統,並間接影響蘇格蘭、荷蘭、英格蘭,以及北美部分社會對教育與公共責任的理解。

當然,日內瓦並不是理想國。它同樣存在張力與爭議,包括1553年塞爾維特斯(Michael Servetus)因反三一論而被處決事件,至今仍是歷史爭議。但加爾文嘗試回答的問題本身是重要的:若福音更新生命,它是否也塑造群體?


四、召命:工作重新被理解

宗教改革其中一個最深遠的改變,是重新理解「召命」(Calling / Vocation)

在中世紀世界裡,修道生活往往被視為較神聖;離世、禁慾與修道,也容易被看成屬靈生活較高的形式。然而,改革之後,路德明確提出:若世界由神創造,人也受神呼召,那麼工作同樣屬神。

於是,父母照顧孩子、農夫耕種、教師教學、工匠創作、商人經營與官員治理,都開始被理解成神的呼召。工作不再只是維生,而成為回應神、服事神的一部分。

這重新定義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甚麼叫做屬靈?

後來馬克斯.韋伯(Max Weber)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嘗試分析這種「召命」觀念如何影響近代西方工作倫理。雖然其因果關係至今仍有學術爭議,但無論如何,它足以提醒我們:改革對工作的重新理解,影響十分深遠。

很多時候,我們仍容易活在另一種二分法裡——把星期日視為屬神,把星期一視為屬世界;把事奉看得較重要,把工作視為次等。然而,宗教改革提醒我們:神不只在教堂工作,神也在世界工作。

星期一,同樣屬神。


五、家庭:信仰重新回家

宗教改革之後,家庭角色開始重新被重視。

1525年,路德與前修女凱薩琳.馮.波拉(Katharina von Bora)結婚,正式打破修道士獨身的傳統,重新肯定婚姻與家庭是神所設立的美好制度。這不只是一場婚姻,更象徵著家庭重新成為信仰形成的地方。

此後,平信徒讀經、家庭敬拜、兒童教育與信仰承傳,逐漸進入家庭。家庭不再只是生活單位,而開始成為門徒塑造的空間。

這對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而言,仍然十分重要。我們常談跨代承傳、青年流失與下一代,但更深的問題或許是:信仰是否仍活在家庭裡?

很多孩子不是先在教會認識信仰,而是在家庭裡先看見信仰。


六、教育:人人都需要讀聖經

若人人都應讀聖經,人人便需要有能力閱讀。

因此,翻譯聖經、推廣識字與平信徒教育,在改革時代開始受到重視。路德不只翻譯德文聖經,也寫下《小要理問答》與《大要理問答》,幫助家庭與平信徒掌握信仰基本內容。

當然,教育發展並非單由宗教改革帶動。文藝復興對人文學科的重視、古騰堡印刷術(Gutenberg Press,約1440年代)帶來的知識流通,以及城市發展,都同樣重要。然而,宗教改革確實推動了一個重要方向:信仰不再只是少數人(神職人員、學者)的知識,而應讓更多人能理解與參與。

這也逐漸改變了歐洲社會對教育的理解。


七、改革沒有結束問題,而是開啟新問題

然而,宗教改革並沒有結束問題,它只是開啟新的旅程。

當福音重新進入世界之後,人開始重新思考:教會與國家如何相處?真正教會由誰組成?信仰是否能被強迫?教會是否應等同整個社會?

這些問題,在中世紀較少被獨立提出。那個時代,教會、社會與國家幾乎完全重疊——一個人出生在基督教世界,便自然成為教會的一部分。但改革之後,一些人開始重新思想:若信仰是人對神的真實回應,它是否只能由內心生出?若是如此,國家是否仍然有權決定人的信仰?

於是,一些新的敬虔群體開始形成。重洗派(Anabaptists)強調真正門徒、信徒教會與自願信仰,是十六世紀較早清楚主張良心自由、教會獨立與反強迫信仰的群體之一。這些問題後來亦逐步影響自由教會傳統、浸信會,以及近代世界對信仰自由的理解。

這也成為下一課的重要方向。


結語:改革仍未完成?

今天,我們可能仍活在另一種二分法裡。我們容易把聚會理解成屬神,把工作理解成屬世界;把事奉看得重要,把家庭視為生活背景。

但第八課提醒我們,福音不只更新教會,也更新人生。

若福音今天仍停留在主日、停留在聚會、停留在教堂,那麼也許改革仍未真正完成。因為福音一直希望進入整個生命,進入家庭、工作、群體與世界。

神不只在教堂工作。

神也在世界工作。


延伸反思

  1. 你如何理解自己的工作?它只是收入來源,還是神的召命?
  2. 信仰今天仍活在你的家庭裡嗎?你的孩子或身邊的人,是否有機會在家庭裡看見信仰?
  3. 教會今天最容易忽略甚麼:家庭、工作、群體,還是公共生活?
  4. 福音今天如何真正進入你的日常生活?

2026年5月25日星期一

《誰來接下一棒?》(三)真正的傳承,始於對生命的重視

如果第二篇所提出的觀察成立,那麼另一個問題自然會出現:究竟是甚麼讓一間教會能夠持續產生下一代領袖?

很多時候,當教會談論傳承時,我們很容易把焦點放在制度、架構、訓練和策略之上。然而當我回頭思考自己的成長經歷時,卻愈來愈覺得,真正影響一間教會能否持續產生下一代領袖的,或許並不是這些東西。至少在我的信仰成長歷程裡,最深刻塑造我的,從來不是某一套領袖培育課程,而是一種對生命的重視。

我一直以為所有教會都是這樣

在上一篇文章裡,我曾分享自己成長於一種十分重視傳承的教會文化之中。提摩太後書二章二節幾乎是最常被引用的經文之一。從初信栽培到門徒訓練,從團契生活到組長聚會,從主日講台到同工分享,我反覆聽見同一個提醒:「你在許多見證人面前聽見我所教訓的,也要交託那忠心能教導別人的人。」

在那樣的環境裡,組長訓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門徒訓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鼓勵年輕人承擔責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們經常聽見「委身你成功」這句說話,也經常被提醒,要思考如何把自己所領受的交託給下一代。

當時的我一直以為,每間教會都是這樣運作的。直到後來接觸更多不同背景的教會,我才慢慢發現,原來並不是每一間教會都把培育下一代視為群體的重要使命。更重要的是,我開始發現,即使有些教會擁有相似的課程、訓練和制度,最後所產生的果效卻仍然十分不同。

於是我開始思考:真正的差異究竟在哪裡?

在我的成長過程裡,我親身經歷過三次教會分裂。我最深刻記得的,不是分裂,而是分裂之後。

坦白說,教會分裂當然令人難過,但對當時的我而言,卻並不特別意外。或許因為從信主初期開始,我已經知道人性的有限,也知道任何群體都有可能出現衝突、誤解和分歧。無論翻開聖經中的哥林多教會,還是回顧歷代教會歷史,我們都不難發現類似的事情不斷重複出現。

因此,多年後回頭看,我最深刻記得的並不是那些衝突本身,而是分裂之後所發生的事情。

我記得許多熟悉的面孔離開了。那些人不只是普通會眾,而是一起敬拜的人、一起成長的人、一起事奉的人,甚至是長期承擔重要責任的核心領袖。如果單從表面來看,這樣的流失本來足以令一間教會元氣大傷。

然而今天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不是「為甚麼有人離開」,而是「為甚麼留下來的人,後來能繼續傳承下去?」。

因為按人的常理來說,一個群體在經歷傷害之後,很容易開始保護自己。它會變得更加保守,更加謹慎,更加不願意相信人。它會把穩定放在成長之前,把安全放在冒險之前,把維持現狀放在投資下一代之前。¹

然而我後來在母會所看見的,卻不是這樣。

他們選擇先醫治生命

今天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當時受傷最深的,其實未必是一般會眾,而是那些留下來的傳道人和領袖。

教會經歷震盪之後,人手大量流失,資源也變得十分緊拙。為了讓教會能夠繼續維持運作,這批土生土長的傳道人曾經自願減薪,甚至有一段時間完全沒有薪酬。然而即使面對這樣的處境,他們仍然選擇緊守崗位,繼續牧養群體,沒有輕易離開。

多年後回頭看,我愈來愈明白,這些事情對當時的我其實產生了很深的影響。因為我所看見的,不只是一群正在完成工作的宗教工作者,而是一群即使付上代價,仍然願意守護群體的人。今天回想起來,這種生命的榜樣深深影響了我和太太後來對事奉的理解。它讓我們明白,牧養從來不只是職責,也不只是職位,而是一種願意與群體同行、一起承擔、一起守望的生命態度。

而更令我深刻的是,在我的記憶裡,他們並沒有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重建規模,也沒有急於恢復過去的發展速度。他們做得最多的事情,除了無數次的醫治禱告會,就是陪伴,是聆聽,是守望,是幫助那些受傷的人慢慢重新站起來。

教會地震之後那幾年,領袖們處理得最多的事情,其實不是事工,而是傷口。他們不是為了培育下一代而陪伴人,也不是為了建立領袖梯隊而關心人。他們之所以願意花時間聆聽、探訪、守望和同行,只是因為他們看見許多人受傷了,而受傷的人需要被愛、被理解、被接納。

今天回頭看,我才發現這其實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情。因為當一個群體受傷時,最自然的反應往往是把焦點放在保護自己身上。然而我所看見的,卻是一群同樣受傷的人,仍然願意把注意力放在別人的傷痛和需要身上。²

原來這才是文化的起點

很多年後,當我再次回頭觀看那些歲月時,我開始明白第二篇所提到的那種培育文化,究竟是從哪裡開始的。它或許不是從一套訓練課程開始,也不是從一個接班計劃開始。它是從一群人願意重視生命開始。

因為當一個群體真正重視生命時,它自然會願意陪伴人、聆聽人、給予機會、容許人成長,也願意容許人在不成熟的時候慢慢學習承擔責任。久而久之,那些曾經被陪伴的人開始陪伴別人;那些曾經被建立的人開始建立別人;那些曾經被投資的人開始投資下一代。

今天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許多教會談論傳承時,往往先想到如何培育領袖。然而在我的成長經驗裡,我所看見的卻是另一條路。真正的傳承,很多時候並不是從培育領袖開始,而是從重視生命開始。因為當一間教會真正重視生命時,它最終不只是培育出一些領袖,而是會慢慢形成一種文化——一種願意持續愛人、建立人、陪伴人的文化。而當這種文化存在的時候,下一代領袖往往便會在不知不覺之間出現。³

下一篇預告

然而,當我繼續思考這個問題時,我也開始發現另一件事情。

即使重視生命,也不一定自然帶來傳承。許多教會同樣關心人、愛人,卻未必能夠持續產生下一代領袖。

那麼,究竟是甚麼讓一種文化能夠一代又一代地延續下去?

下一代領袖又是如何慢慢被建立起來的?

下一篇,我想進一步思考:傳承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Antony傳道


註腳

1. Edwin H. Friedman, A Failure of Nerve: Leadership in the Age of the Quick Fix (New York: Church Publishing, 2007), 15–35。

Friedman指出,群體在面對衝突、危機與焦慮時,往往傾向自我保護、降低風險及維持穩定,而非繼續建立信任與投資關係。因此,一個經歷重大創傷後仍然願意向外投入和培育人的群體,並非理所當然。

2. Henri J. M. Nouwen, The Wounded Healer (New York: Image Books, 1979), 72–89。

Nouwen提出「受傷的醫治者」(wounded healer)的觀念,指出真正的牧養往往不是來自沒有傷口的人,而是來自那些願意帶著自己的傷痛去陪伴別人的人。這種陪伴並非建立於能力之上,而是建立於愛與同理之上。

3. Colin Marshall and Tony Payne, The Trellis and the Vine: The Ministry Mind-Shift That Changes Everything (Kingsford, NSW: Matthias Media, 2009), 13–24;Robert E. Coleman, The Master Plan of Evangelism (Grand Rapids: Revell, 1963), 27–43。

Marshall與Payne指出,教會長遠的生命力並不主要來自制度與架構,而是來自持續建立人的生命。Coleman則強調,耶穌改變世界的方法並非建立龐大的組織,而是長期投資於人的生命。兩者都指出,真正持久的傳承,本質上是一種生命影響生命的文化。


2026年5月24日星期日

《在起初的故事裡:重新學習作神的子民》- 《創世記》系列:第二十一篇

第二十一篇:〈當神考驗亞伯拉罕,真正被考驗的到底是甚麼?〉

經文:創世記 22:1–24(新漢語譯本)


一、讀到獻以撒時,我們往往先問:神為甚麼要這樣要求?

對不少基督徒而言,創世記第二十二章一直令人困惑。因為每當讀到這裡,讀者心裡往往很自然便會冒出一個問題:神為甚麼要這樣做?

祂既然親自呼召亞伯拉罕離開本地,又多次應許賜下後裔;祂讓撒拉在年老時生下以撒,也宣告萬國都要藉着這後裔得福,如今卻忽然對亞伯拉罕說:

「帶着你的兒子,你獨一的兒子,就是你所愛的以撒……把他獻為燔祭。」(創 22:2)

這段經文之所以令人震撼,不單因為神要求獻上兒子,更因為若以撒死去,失去的便不只是家庭中的一個孩子,而是整個應許未來的承載者。從創世記十二章開始一路展開的故事,似乎也將在這裡停下。

然而,值得留意的是,作者其實一開始已經先把答案告訴了讀者:

「這些事以後,神考驗亞伯拉罕。」(創 22:1)

換言之,這章真正要問的,也許不是神為甚麼要求獻上以撒,而是:神到底在考驗甚麼?¹


二、以撒不只是兒子,而是整個應許具體化之後的記號

若細讀第二節,便會發現神呼喚亞伯拉罕時,用了一連串逐步加深的描述:

你的兒子、你獨一的兒子、你所愛的以撒。(創 22:2)

這種重覆並非單純修辭,而是一步一步把讀者帶進亞伯拉罕內心的重量之中。²

因為以撒從來不只是一個孩子。他是二十五年等待的結果,是撒拉從不信到歡笑的記號,也是神應許真正進入歷史之後留下的見證。

因此,若失去以撒,亞伯拉罕失去的不只是現在,更像失去了未來。正因如此,這場考驗真正觸碰的,可能不只是獻祭,而是另一個更深的問題:亞伯拉罕所依靠的,到底是神自己,還是神所賜下的應許?

很多時候,人並不是拒絕神,而是在不知不覺之間,把神的恩典變成自己的安全感。我們抓住神所賜下的東西,慢慢地,也可能把它們放到神的位置上。

以撒原本是應許的記號,但如今,神卻讓亞伯拉罕重新面對一個問題:當賜應許的主與應許本身同時放在眼前時,人真正抓住的是甚麼?³


三、最安靜的路程,往往藏着最大的信心

整段經文其中一個十分特別的地方,是亞伯拉罕幾乎沒有說話。經文只是簡單記錄:「亞伯拉罕清早起來」(創 22:3),然後備柴、帶僕人、套驢、起行。作者沒有描述他的情緒,也沒有記下他的掙扎,只留下三天安靜的路程。

然而,在這份沉默之中,卻出現一句很值得留意的話。當他們快到目的地時,亞伯拉罕對僕人說:

「我和這少年要去那裏敬拜,之後我們就回你們這裏來。」(創 22:5)

這句話並不顯眼,但整段經文裡,亞伯拉罕仍然使用「我們」——我們去,也我們回來。作者沒有進一步解釋,但至少讓讀者看見:即使亞伯拉罕仍未知道神將如何成就,他卻沒有把故事看成終點。

之後,以撒問父親:「火與柴有了!可是燔祭的羊羔在哪裏?」(創 22:7)

亞伯拉罕回答:

「我兒,神必自己預備燔祭的羊羔。」(創 22:8)

這句話後來成為整章的核心。

很多人以為,信心就是事情清楚之後仍然願意相信;但摩利亞山上的亞伯拉罕卻剛好相反。他沒有答案,也沒有解釋,甚至直到舉刀之前,他仍未看見那隻公羊。然而,他仍然一步一步往前走。

或許,《創世記》所描繪的信心,本來就不是看見之後才相信,而是在仍未看見時,已經選擇繼續同行。⁴


四、就在刀舉起時,神把真正的答案顯明出來

故事的高潮出現在亞伯拉罕伸手取刀的時候。

就在那一刻,上主的使者從天呼喚他:

「不可對這少年做甚麼!」(創 22:12)

而當亞伯拉罕舉目觀看時,他看見一隻公羊,兩角纏在矮樹叢中。於是,他取那公羊代替兒子獻上燔祭,並給那地方起名叫:

「上主以勒。」(創 22:14)

意思就是:上主必預備。⁵

值得留意的是,神並不是一開始便把公羊放在亞伯拉罕面前。祂讓亞伯拉罕先起行、走路、建祭壇、擺柴,甚至走到舉刀的一刻,然後才讓他看見那隻公羊。

很多時候,人期待神先給答案,然後自己才願意前行;但《創世記》卻讓人看見,神的預備常常是在順服之中逐漸顯明。

摩利亞山真正留下來的信息,也許正是如此:神不一定提早把答案交給人,但祂會在適當的時候顯出祂的預備。


五、故事最後,神已開始預備下一代的道路

故事結束之後,上主再次重申祂的應許:

「我必大大祝福你,使你的後裔多而又多……地上萬國都要藉着你的後裔得福。」(創 22:17–18)

有趣的是,這些話神以前已經說過;但經過摩利亞山之後,同樣的應許卻有了新的重量。因為亞伯拉罕不只學習相信神能賜下應許,也學習把應許重新交回神手裡。⁶

而經文最後忽然出現一份家譜,記錄拿鶴的後代,以及利百加的出生(創 22:20–23)。表面看來,這段似乎與獻以撒無關,但其實作者已悄悄把故事推向下一代。

當亞伯拉罕剛剛放開以撒時,神已經開始預備以撒未來的道路;原來,神的故事從未停下。


結語

創世記第二十二章,從來不只是一個關於獻祭的故事,它真正處理的,是人與應許之間的關係。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正在信靠神;但慢慢地,我們也可能開始依靠神所賜下的東西。工作、家庭、事奉、成就,甚至神曾經給過的恩典,都可能悄悄成為新的安全感。

因此,摩利亞山留下來的問題,也許仍然值得今日的我們思想:

當神沒有立刻解釋、沒有提早顯明答案時,我是否仍然願意往前走?

當神要求我重新放手時,我抓住的究竟是恩典,還是賜恩典的主?

亞伯拉罕最後沒有失去以撒,但他重新知道:以撒從來都屬於神。

而神的預備,也從未停止。

Antony 傳道


註腳

¹ Gordon J. Wenham, Genesis 16–50(WBC 2; Dallas: Word Books, 1994), 102–104。

² Victor P. Hamilton, The Book of Genesis: Chapters 18–50(NICOT;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5), 101–103。

³ Walter Brueggemann, Genesis(Interpretation Series; Louisville: Westminster John Knox, 1982), 186–188。

⁴ Gerhard von Rad, Genesis: A Commentary(Philadelphia: Westminster Press, rev. ed., 1972), 241–243。

⁵ Bruce K. Waltke, Genesis: A Commentary(Grand Rapids: Zondervan, 2001), 307–311。

⁶ John Sailhamer, The Pentateuch as Narrative(Grand Rapids: Zondervan, 1992), 183–186。


2026年5月22日星期五

《誰來接下一棒?》(二)有些教會總有下一代領袖

我成長中看見的一種文化

如果第一篇所提出的問題成立,那麼另一個問題自然會出現:為什麼有些教會到了交棒的時候找不到人,而有些教會卻似乎總能產生下一代領袖?

過去七年多的牧會歷程裡,無論在香港還是加拿大,我曾聽過不少教會談論/面對接班的困難。有些教會為主任牧師退休而憂慮,有些教會為長執老化而煩惱,也有教會花了多年時間尋找年輕牧者卻始終沒有結果。然而每當聽見這些討論時,我總會不自覺地回想起自己的成長經歷。

多年後回頭看,我發現自己其實很幸運。因為在信仰成長的不同階段裡,我曾經身處一種十分重視傳承的教會文化之中。當時我並不覺得這有甚麼特別,因為我一直以為所有教會都是這樣。直到後來接觸更多不同背景的教會,我才慢慢發現,原來並不是每間教會都把培育下一代視為教會文化的重要部分。

更準確地說,有些教會未必經常談論「接班」,卻一直在做著接班所需要的事情。他們未必有一套完整的接班計劃,也未必知道二十年後誰會承擔重要崗位,但他們持續不斷地培育人、陪伴人、授權人。多年後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有些教會之所以總有下一代領袖,並不是因為他們比較幸運,而是因為培育下一代早已成為教會文化的一部分。


一節經文所塑造的文化

在我成長的教會裡,提摩太後書二章二節幾乎是最常出現的經文之一。從初信栽培到門徒訓練,從團契生活到領袖聚會,從主日講台到同工分享,我反覆聽見同一個提醒:

「你在許多見證人面前聽見我所教訓的,也要交託那忠心能教導別人的人。」(提後 2:2)

起初我以為這只是一節重要的經文。後來我才發現,它其實塑造了一種文化。

主任牧師差不多每年也會重覆宣講這段經文。當講解這段經文時,又常常提醒我們,保羅在這裡看見的並不只是兩代人,而是四代人:保羅、提摩太、忠心的人,以及那些將來再被教導的人。¹ 換句話說,保羅關心的並不只是提摩太能否承接自己的工作,而是福音與使命如何一代一代地延續下去。

正因如此,這段經文在教會裡從來不只是門徒訓練課程的一部分,而是一種思考方式。無論是小組組長、團契職員、主日學老師,還是教牧同工,大家都被提醒同一個問題:如果今天你正在承擔一個崗位,你是否也正在培育下一個能夠承擔的人?如果今天你領受了一些信仰上的教導與經驗,你是否也正在思考如何把這些東西交託給下一代?

今天回頭看,我才明白這正是那段經文最深刻的地方。它不只是要求教會尋找接班人,而是在塑造一種持續培育門徒與領袖的文化。人們不只是思考如何完成眼前的事工,也會思考如何讓使命在自己之後繼續被承接下去。


傳承發生在關係裡

多年後回頭看,我發現當年教會最寶貴的,其實不只是課程或訓練,而是一種跨世代同行的文化。

那時候在教會裡,老、中、青不同年紀的信徒之間,普遍存在許多自然的連結。大家會一起參與事工、一起參加短宣、一起籌備活動,也會在聚會以外主動相約見面。有時候是一起飲茶,有時候是一起吃飯聊天,有時候只是簡單分享近況和代禱需要。

有趣的是,當時大家並不覺得這些事情有甚麼特別。我們不會刻意說自己正在做「跨代牧養」,也不會把每一次聚會都理解為領袖培育。大家只是很自然地活在同一個群體裡,讓不同年齡和人生階段的人彼此認識、彼此影響。今天回頭看,我才發現這種文化其實並不容易建立,因為它需要時間,也需要一群願意主動走近彼此的人。

然而,當我再回頭思想時,我發現這種文化之所以能夠自然形成,還有另一個重要因素。當時教會的牧者與核心領袖大多處於三十至五十歲之間。今天看來,這群中生代領袖其實扮演著十分重要的橋樑角色。他們既能理解年長一代的需要,也較容易理解年輕一代的語言、文化與處境,因此能夠自然地把不同世代連結起來。

這種橋樑角色未必表現在講台或制度上,反而更多體現在日常生活之中。當時許多活動、聚會和事工安排都帶著一種自然的生命力。年輕人不會覺得自己被迫參與長輩的活動,年長信徒也不會覺得自己被年輕文化排除在外。不同世代的人能夠一起事奉、一起學習、一起生活,而不需要刻意強調自己正在做跨代事工。

直到後來接觸更多教會,我才慢慢發現,原來這種關係並非理所當然。在不少教會裡,不同年齡層的人各自聚集、各自事奉、各自生活。即使同樣在教會多年,也未必真正建立深厚的跨代關係。然而聖經中的傳承從來不是單靠課堂完成的。保羅與提摩太、摩西與約書亞、以利亞與以利沙,都不是只透過幾堂課建立關係,而是在同行的歲月中彼此影響。信仰固然需要被教導,但更多時候,信仰是在關係中被觀察、被模仿、被活出來的。

今天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當年那些一起事奉、一起短宣、一起飲茶、一起聊天的日子,看似平凡,卻正是傳承文化最重要的土壤。因為當一位年輕人願意主動找長輩傾談,當一位資深信徒願意花時間陪伴下一代,傳承其實已經開始發生。


「委身你成功」背後的信念

除了提摩太後書二章二節之外,在我的成長過程中,還有一句話一直深深留在心裡:「委身你成功。」

多年後回頭理解,我發現這句話其實並不是成功神學,更不是保證每一位委身的人都必然成功。它真正反映的是一種教會對人的承諾:如果你願意委身成長,教會也願意委身陪伴你成長。

很多人剛開始事奉時其實並不成熟。無論是講道、帶領、牧養,甚至人際關係和屬靈生命,都仍然有許多需要學習和被塑造的地方。然而在這種文化裡,人們願意給予機會,也願意容許失敗;願意給責任,也願意陪伴成長。教會不是只尋找已經成熟的人來填補事奉崗位,而是願意陪伴人成長為成熟的人。

後來我愈來愈明白,這其實是一種十分昂貴的文化。因為培育人永遠比使用人更花時間,也更需要耐性。許多教會願意使用成熟的人,但真正願意花上數年甚至十多年時間培育一個人的教會卻不多。然而若沒有這些長期的投入,就很難期待有一天會出現成熟的領袖。

正如 Marshall 與 Payne 所指出,許多教會花費大量精力維持事工架構,卻忽略培育門徒生命;然而教會長遠的更新與延續,最終並不取決於架構本身,而取決於是否持續培育人。² 今天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真正的傳承文化不是一套制度,而是一種對人的長期投資。它相信神會興起工人,同時也相信神往往透過人的陪伴、教導與栽培來完成祂的工作。


當培育成為一種習慣

多年後回頭看,我發現這種文化不知不覺地塑造了我的事奉方式。

當年帶領小組時,我並沒有刻意制定甚麼領袖培育計劃,也沒有想過要培育多少傳道人或宣教士。我只是很自然地做著自己一路以來被教導的事情:陪伴人、栽培人、給予機會,並鼓勵他們承擔責任。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做所謂的「領袖培育」,因為在我所熟悉的教會文化裡,這本來就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

然而當我回頭觀看那七年的小組牧養(那些年我才廿、三十多歲)時,才發現一些事情正在悄悄發生。在那些年日裡,小組中後來有三位組員後來成為傳道人(包括了我與太太),一位走上宣教工場。當我離開原有事奉崗位進入神學院接受裝備時,亦有兩位已培育兩年的實習組長願意起來承擔組長的責任,繼續帶領群體向前。³

我並不是要把這些事情視為自己的成績。相反,這些經歷讓我愈來愈相信文化的力量。有些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只是在陪伴幾個人成長,實際上卻正在建立下一代領袖出現的土壤;有些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只是在帶領一個小組,實際上卻正在延續一種對福音使命的理解。

這種觀察其實與 Coleman 的提醒十分相似。他指出,耶穌改變世界的方法並不是建立龐大的組織,而是把生命投資在一群門徒身上;真正的倍增往往不是來自活動,而是來自生命對生命的培育。⁴ 今天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那七年的小組事奉其實不是在複製一個小組,而是在延續一種文化。


移民潮帶來的一場測試

過去幾年香港移民潮,其實成為許多教會的一場大型壓力測試。當大量家庭離開香港,大量信徒移民海外時,許多教會都同時面對會眾流失、領袖流失,以及同工流失的挑戰。對不少教會而言,這不單只是人數減少的問題,更是多年累積的人才、經驗與事奉力量被迅速抽離。許多原本穩定運作的事工開始出現空缺,一些長期承擔重要崗位的領袖離開後,教會也不得不重新思考未來的方向與安排。

我的母會同樣經歷了這場衝擊。那些年裡,一張又一張熟悉的面孔離開香港,有些是一起敬拜多年的弟兄姊妹,有些是曾經一起事奉、一起成長的同行者,也有不少是長期承擔重要崗位的核心領袖。如果單從表面來看,這樣的流失本來足以對一間教會造成深遠影響。畢竟任何群體要培養一位成熟領袖,往往需要十多年甚至更長時間,而失去他們卻可能只需要短短幾個月。

然而,當我近年再次回頭觀察母會的發展時,卻看見另一幅圖畫。雖然不少熟悉的人已經離開,但教會裡仍然不斷出現新的組長、新的事奉者、新的傳道人。特別是在三十週年堂慶期間,我看見不同世代的人一同站在事奉崗位上;我看見曾經擔任兒童導師的年輕人成為青年領袖;我看見過去被陪伴、被栽培的人,今天開始承擔陪伴和栽培別人的責任。更令人深刻的是,當回顧教會歷史時,我發現這個群體在數十年間已培育出超過三十位傳道人與宣教士。這些果效並不是短時間內能夠建立起來的,也不是單靠某一位牧者的能力便能完成的事情,而是多年累積所形成的結果。

正是在這些觀察裡,我開始明白一件事情:真正值得研究的,或許不是接班計劃本身,而是接班計劃背後所反映的文化。很多時候,我們以為只要設立制度、安排職位、設計接班程序,問題便能夠得到解決。然而移民潮卻讓我們看見,制度可以被帶走,領袖也可以被帶走,但如果一種培育下一代的文化已經深深植根於群體之中,它便不會隨著某些人的離開而消失。相反,它會繼續透過關係、榜樣、陪伴與託付,在不同世代之間延續下去,並且不斷產生新的領袖。或許這正是為什麼有些教會即使經歷巨大的流失,仍然能夠持續向前;因為真正支撐群體未來的,從來不只是某些人,而是一種能夠不斷培育人的文化。


我的一個領悟

這些年來,我愈來愈有一個體會:即使一間教會十分重視傳承,也未必一定能成功完成傳承;然而如果一間教會從來沒有刻意思考傳承、培育和交託下一代,那麼它幾乎不可能建立健康的傳承文化。換句話說:你刻意思考傳承,未必一定傳承成功;但如果你從來沒有想過傳承,幾乎可以肯定不會傳承成功。因為傳承從來不是某一天忽然發生的事情。它不是退休前幾年的安排,也不是出現空缺時才開始的計劃,而是在許多年日裡,透過陪伴、教導、授權與同行,一點一滴累積出來的結果。

多年後回頭看,我開始明白,為什麼有些教會總能持續產生下一代領袖。未必是因為他們特別幸運,也未必是因為他們剛好遇見優秀的人才,而是因為他們很早以前已經開始培育人。當別人看見的是接棒的那一天,他們其實已經默默耕耘了二十年。

而這或許正是今天許多華人教會需要重新思考的地方:我們所擔心的,究竟是接班問題,還是培育問題?


下一代領袖是怎樣出現的?

然而當我繼續思考這個問題時,我也開始發現另一個現象。有些教會明明知道要培育人,卻始終培育不起來;有些教會明明擁有不少資源,卻仍然出現領袖斷層;有些教會談論傳承多年,卻始終無法建立穩定的接棒文化。問題似乎不只是課程,也不只是制度,而是更深層的文化與價值觀。

下一篇,我想透過自己母會的一段歷史,進一步思考:一間曾經歷三次分裂、由數百人跌至百餘人的教會,為什麼後來仍然能夠重新站起來,並持續產生下一代領袖?

也許答案並不在於它做了甚麼特別的事情,而在於它長期相信一件事情:教會最重要的投資,不是事工,而是人。

Antony傳道


註腳

  1. 提摩太後書 2:2。許多福音派學者認為,此經文是新約中最清楚呈現屬靈倍增(spiritual multiplication)的經文之一。經文不單描述保羅與提摩太之間的師徒關係,更呈現福音使命如何透過多個世代持續傳承。參見 William D. Mounce, Pastoral Epistles (Word Biblical Commentary 46; Nashville: Thomas Nelson, 2000), 492–494。
  2. Colin Marshall and Tony Payne, The Trellis and the Vine: The Ministry Mind-Shift That Changes Everything (Kingsford, NSW: Matthias Media, 2009), 13–24。
  3. 文中有關七年小組牧養、三位組員後來成為傳道人、一位成為宣教士,以及兩位組員接任組長之描述,為作者個人牧養經歷與觀察。
  4. Robert E. Coleman, The Master Plan of Evangelism (Grand Rapids: Revell, 1963), 27–43, 95–108。


2026年5月20日星期三

《誰來接下一棒?》(一)我們真的在面對接班問題嗎?

建立者世代正在退場

近年無論在香港、加拿大,甚至其他海外華人教會圈子裡,我愈來愈常聽見一個話題:接班。

這種憂慮並非毫無原因。過去幾十年建立華人教會的一批嬰兒潮世代牧者,正陸續進入退休階段。許多曾經帶領教會走過建立、增長與發展歲月的牧者,開始思考交棒的問題。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華人教會又同時面對另一重挑戰。

香港近年的移民潮帶來不少人才流失。離開的並不只是一般會眾,也包括不少青年牧者、家庭事工同工、中生代領袖以及長期參與事奉的核心信徒。香港教會更新運動近年的研究顯示,移民已成為不少堂會的重要牧養挑戰,而教牧與神學生人數亦出現明顯下降的趨勢。更值得注意的是,不少堂會已開始面對主任牧師即將退休,卻仍未找到接班人的處境。¹

加拿大及北美華人教會則面對另一種情況。第一代移民建立了教會,第二代在教會裡成長,但不少第二代信徒的語言、文化與事奉環境已逐漸轉向英文堂。因此,問題未必是沒有年輕基督徒,而是愈來愈少願意進入中文堂牧養的年輕傳道人。結果是不少中文堂逐漸出現長執老化、主日學老師老化,以及領導層難以更新的現象。²

當我與不同牧者和領袖交流時,大家談論的內容雖然不盡相同,但最後總會回到一個問題:

未來誰來接棒?


接班真的只是今天的問題嗎?

表面上看,這似乎是一個十分合理的問題。當主任牧師退休,總需要有人接替;當資深長執卸任,總需要有人承擔;當建立者世代逐漸退場,教會自然需要思考未來。然而這些年在不同教會交流與牧養的過程中,我開始懷疑,我們面對的真的是接班問題嗎?

因為每當聽見有人談論接班時,我心裡總會浮現另一個問題。如果一間教會到了交棒的時候,忽然發現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那麼問題究竟出現在今天,還是早在二十年前已經開始形成?

這並不是文字遊戲。事實上,許多教會談接班時,往往是在危機開始浮現的時候。當退休臨近、同工離開、領袖不足、事工出現空缺,大家便開始尋找可以接替的人。然而當教會走到這一步時,很多時候已經進入一個相當被動的階段。因為接班從來不是退休前兩三年的事情,而是多年累積的結果。如果一間教會到了今天才開始發現沒有人可以承接,那麼問題很可能不是今天找不到人,而是過去多年沒有刻意培育人。


我們究竟在期待甚麼?

更值得思考的是,當我們說「沒有接班人」時,我們究竟在期待甚麼?

我們是否期待神忽然興起一位成熟的領袖,能夠立刻承擔教會的重任?還是期待一位經過多年塑造、陪伴和磨練的門徒,自然走到承擔的位置?

這兩種期待看似相似,背後卻反映兩種完全不同的教會觀。前者把接班視為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後者則把培育視為教會本來就應該持續進行的使命。


聖經中的領袖從來不是突然出現

回顧聖經,我們幾乎找不到任何一位重要領袖是在最後一刻才被預備的。約書亞不是在摩西離世前一年才出現,提摩太也不是在保羅年老時才被培養,十二門徒更不是耶穌升天前幾個月才開始訓練。相反,聖經呈現的是另一幅圖畫:領袖是在同行中被塑造,門徒是在關係中被建立,使命是在生命中被承接。³

摩西在曠野四十年的侍奉中帶著約書亞同行;以利亞在最疲憊的時候仍膏立以利沙;保羅則在宣教旅程和監獄歲月中持續栽培提摩太與提多。這種貫穿整個事奉歷程的傳承意識,並非臨急抱佛腳的安排,而是使命本身的一部分。


保羅關心的不是接班人

保羅在提摩太後書二章二節留下的教導,後來成為歷代教會談論傳承的重要經文:

「你在許多見證人面前聽見我所教訓的,也要交託那忠心能教導別人的人。」

然而當我們細讀這段經文時,會發現保羅所關心的並不是如何尋找接班人,而是如何持續產生能夠承接使命的人,而且是一代傳一代,不斷延續下去。

這也是為什麼近年愈來愈多教會學者開始指出,教會真正的問題往往不是缺乏組織、制度或活動,而是缺乏持續培育門徒與領袖的文化。Marshall 和 Payne 在《架構與藤蔓》(The Trellis and the Vine)中提出,許多教會耗費大量精力維護事工架構,卻相對忽略了培育門徒生命的核心工作;然而教會真正的生命力,最終並不來自架構,而是來自那些被培育出來的人。⁴


也許我們問錯了問題

也許正因如此,我愈來愈覺得,今天許多教會問錯了問題。

我們一直在問:

誰來接下一棒?

但也許更值得問的是:

過去二十年,我們是否一直在培育能夠接下一棒的人?

這兩個問題看似相近,其實反映兩種完全不同的思維。前者關心的是如何找到接班人;後者關心的是如何建立一種能夠持續產生門徒、同工與領袖的文化。前者往往在危機出現後才開始行動;後者則早在危機尚未出現之前,便已經開始耕耘。

因此,在開始討論接班之前,也許我們需要先停下來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教會是否一直把培育下一代門徒與領袖,視為自己核心使命的一部分?

因為很多教會以為自己面對的是接班問題,其實面對的可能是培育問題。而這,也正是本系列希望一起思考的課題。


註腳

1. 香港教會更新運動,《2021逆境中香港教會跟進研究》(香港:香港教會更新運動,2021);《2024香港教會普查簡報》(香港:香港教會更新運動,2024)。研究顯示,移民已成為香港堂會的重要牧養挑戰,受薪教牧及全時間神學生人數均較五年前顯著下降;此外,在設有受薪堂主任的堂會中,約兩成表示主任牧師退休在即卻尚未找到接班人。

2. 世界華福中心(CCCOWE),有關離散華人教會與跨代牧養之研究及研討資料。相關研究多次指出,北美華人教會普遍面對第一代老化、第二代語言轉移及中文堂領導承接困難等挑戰。

3. 民數記 27:18–23;申命記 34:9;列王紀下 2:1–15;提摩太後書 1:2;2:1–2;馬太福音 4:18–22;28:18–20。

4. Colin Marshall and Tony Payne, The Trellis and the Vine: The Ministry Mind-Shift That Changes Everything (Kingsford, NSW: Matthias Media, 2009), 13–24. 作者指出,許多教會將大量資源投放於維持事工架構(trellis),卻相對忽略了以話語、禱告和關係培育門徒的核心工作(vine);而後者才是福音事工得以持續更新的真正動力。


2026年5月19日星期二

《浸信會、教會文化與屬靈群體》-第三篇|為何今日教會愈來愈像 corporation?

當企業語言開始進入教會

牧養年間,在教會會議或牧者聚會裡,我常聽見一些熟悉的詞語。

Vision、strategy、leadership pipeline、branding、KPI、execution、impact。

我不是第一次聽見這些詞時才開始覺得奇怪。而是當我發現,自己已經完全不覺得奇怪的那一刻,才開始想:這是甚麼時候發生的?

一、故事從一位宣教士開始

1940至60年代,美國宣教士 Donald McGavran(1897–1990)長期在印度工作。他觀察到一個現象:同樣的福音,在某些族群迅速擴展,在另一些地方卻長期停滯。於是他開始用社會學方法研究這個問題,後來寫成《理解教會增長》(Understanding Church Growth, 1970),提出「同質單元原則」——人更容易在與自己相似的群體中信主。[1]

McGavran 的原初關注,其實是宣教,不是管理。他想讓教會認真對待失喪者,思考福音怎樣真正進入社群。

但到了1970至90年代,這股運動在北美大型教會的土壤裡生長後,焦點開始悄悄轉移。

增長,不再只是福音進入社群,而慢慢變成:數字、策略、流程、績效、組織能力。

這個轉變,有一位人物很值得留意。

Peter Drucker(1909–2005),被稱為「現代管理學之父」,著作《管理:任務、責任與實踐》(Management: Tasks, Responsibilities, Practices, 1973)深刻影響了二十世紀企業運作方式。[2] Drucker 本人十分欣賞非牟利機構,他認為任何組織都需要清晰使命和有效管理。

這些想法本身沒有問題。但當它們被移植進教會,「清晰使命」就變成 mission statement,「有效管理」就變成 KPI。

1980年代起,大型教會開始大規模引入這套語言。Bill Hybels 在芝加哥建立的 Willow Creek Community Church,設有完整的領袖培育架構和事工管理系統,影響遍及全球教會。[3] Rick Warren 的《標竿人生》(The Purpose Driven Church, 1995)則提出以清晰使命驅動教會成長的完整模式,成為很多教會的「教科書」。[4]

與此同時,「尋道者導向」崇拜運動興起,核心問題是:如何讓未信者更容易走進來?於是,崇拜音樂、講道風格、空間設計都被重新打磨。

出發點是宣教熱誠,我相信這一點。

但當這套方法遇上現代消費文化後,另一種轉變慢慢出現:聚會變成體驗設計,會眾變成目標受眾,牧養變成服務提供。而「成功」,也愈來愈容易用出席人數和事工數量來衡量。

二、當人慢慢變成功能

這裡需要說清楚:企業語言本身並不是問題。規劃、清晰、執行、問責——這些都是好東西,教會也需要。問題在於,語言塑造我們如何理解現實。

當一個機構的主要語言是管理語言,它就會慢慢開始用管理的方式理解人。義工變成人力資源,門徒變成參與率,牧養變成跟進流程。於是就出現一種很奇怪的現象:有些人在教會極之被需要,卻從來沒有真正被認識。他可以帶查經,可以帶敬拜,可以推動大型活動。但當他停下來,沒有人知道他最近過得好不好。

系統認識他的功能,不認識他的生命。這不是某一間教會的問題。這是當管理語言成為主要語言之後,幾乎必然出現的傾向。

三、《使徒行傳》的教會靠甚麼改變世界?

他們沒有 strategy,沒有 branding,沒有 leadership model,甚至連固定的聚會場所都沒有。

但《使徒行傳》二章記載他們的群體生活,讀起來仍然讓人心跳加速:「他們都恆心遵守使徒的教訓,彼此交接,擘餅,祈禱……他們或在殿裡,或在家中,都同心擘餅,存著歡喜誠實的心用飯。」共同生活。接待。有人知道你在痛苦。

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1906–1945)在《團契生活》裡寫道,教會首先不是一個需要被維持的機構,而是一群在基督裡彼此相屬的人。[5] 他寫這句話的時候是1938年,在納粹德國。那個處境下,「教會是甚麼」這個問題,是用生命在問的。放在今天,這句話也許帶著另一種重量:我們花了多少精力在維持機構,又花了多少精力在彼此相屬?

四、真正值得問的問題

我無意浪漫化初代教會,也不是說管理系統有甚麼原罪。我只是想問:如果今天我們最漂亮的成果——出席人數、事工數量、領袖系統——通通都在,但教會裡的人彼此並不真正認識,我們算是成功嗎?

企業可以這樣運作,因為企業的目標是生產。但教會的目標從來不是生產,是生命。而生命,從來不是靠系統催生的。也許今天教會最大的危機,不是企業語言進入教會。而是我們慢慢忘記:教會原來不是企業。

反思問題

  1. 你熟悉的教會裡,最常使用的是甚麼語言?群體語言,還是組織語言?
  2. 你在教會裡,是被需要,還是被認識?
  3. 我們今天努力建立的教會,更像福音群體,還是現代 organisation?

註腳

[1] Donald A. McGavran, Understanding Church Growth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70).

[2] Peter F. Drucker, Management: Tasks, Responsibilities, Practices (New York: Harper & Row, 1973).

[3] G. A. Pritchard, Willow Creek Seeker Services: Evaluating a New Way of Doing Church (Grand Rapids: Baker Books, 1996).

[4] Rick Warren, The Purpose Driven Church (Grand Rapids: Zondervan, 1995).

[5] Dietrich Bonhoeffer, Life Together, trans. John W. Doberstein (New York: Harper & Row, 1954).

2026年5月18日星期一

《誰塑造了今天的加拿大華人教會?》:第十六篇|我們以為故事會這樣走下去

如果說第一部談的是那些離開的人,第二部談的是那些活在中間的人,第三部談的是那些被留下來的制度,那麼來到第四部,我想先談一個許多加拿大華人教會都十分熟悉,卻很少被真正說出口的故事。

來加拿大這幾年,無論是在教會牧養、與牧者交流,還是參與不同聚會和會議,我經常聽見大家談論教會的未來。雖然每間教會的背景不同,規模不同,甚至所面對的處境也不盡相同,但慢慢地我發現,許多人心裡其實都有一個相當接近的想像。

這個想像大概是這樣的:第一代移民辛苦建立教會,把孩子帶進教會,支持兒童事工、青少年事工和英文堂發展;孩子在教會裡長大,接受信仰栽培,參與事奉;等到有一天,建立教會的一代逐漸退下來,下一代便自然接上,教會也繼續走下去。

回頭看,這個想像其實十分合理。許多加拿大華人教會之所以願意長年投放資源在下一代身上,並不只是因為重視教育,而是因為大家一直相信,這些孩子就是教會的未來。對不少建立年代的信徒而言,他們所做的一切,除了為自己這一代建立一個屬靈的家,也是在為下一代預備一個可以承接的群體。因此,「下一代承接」從來不只是一個事工目標,它其實是一個深藏在許多華人教會心中的未來故事。

然而,當我們走到今天,卻慢慢發現事情沒有完全按照這個故事發展。

現實開始偏離劇本

這幾年接觸一些加拿大華人教會時,我愈來愈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焦慮。這種焦慮未必來自某一次衝突,也未必來自某個重大決定,而是來自一種逐漸浮現的現實: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似乎沒有自然發生。

有些第二代仍然留在教會裡,也有不少人成為教會的重要同工和領袖;但同時,我們也看見一些人在成年後離開了原來的堂會,有些去了別的教會,有些進入跨文化群體,也有些逐漸淡出了華人教會。另一方面,建立年代的信徒正在慢慢老去,而許多中文堂的人口結構也愈來愈傾向高齡化。兒童和青年人數下降,英文堂未必如當年所期待般成長,而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承接,也沒有如想像般自然出現。

於是,愈來愈多教會開始問同一個問題: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我覺得有趣的是,當我們面對這些現象時,很多時候第一個反應是尋找方法。我們討論如何吸引青年、如何發展英文堂、如何推動跨代事工、如何改善制度,甚至如何重新規劃教會未來。然而,在急著尋找答案之前,也許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值得先問:

我們是否已經看清楚自己正在經歷甚麼?

因為很多時候,問題未必只是人數下降,也未必只是下一代不願意留下。更深一層來說,可能是我們一直相信的未來圖畫,開始與眼前的現實出現距離。

原來未來不一定照著想像出現

第三部一路走來,我們花了不少篇幅理解加拿大華人教會的制度如何形成。我們看見許多今天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安排,其實都有其歷史背景;它們是在特定年代、特定需要下逐漸形成的。某程度上,這些制度也的確完成了它們的使命,幫助一代移民在陌生的土地上建立信仰群體、保存語言文化,並把孩子帶進教會。

只是,制度可以被保存,文化可以被傳遞,但人卻不一定會按照原來設想的路徑成長。

孩子長大之後,會面對新的世界;新的世界,也會產生上一代從未面對過的問題。當處境改變時,人們理解信仰、參與教會、建立關係和尋找歸屬的方式,也可能隨之改變。因此,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未來,開始變得不再理所當然。

我愈來愈覺得,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最大的挑戰,未必只是人數的問題,也未必只是青年流失的問題。更深一層來說,也許是我們開始發現:現實已經超出了原來的劇本。

而當劇本開始失效時,人很容易把所有問題都理解成危機。我們會擔心教會是否正在衰落,擔心下一代是否不再愛主,也擔心多年建立的成果是否會慢慢消失。然而,也許在下結論之前,我們需要先停下來看看,究竟是信仰出了問題,還是我們一直用昨天的故事,去理解今天的世界。

或許另一個故事正在開始

來加拿大之後,我一直有一種感覺:加拿大華人教會今天所面對的,可能不只是一次人數下降,也不只是一次承接困難。它更像是一個歷史轉折點。

建立年代留下來的故事,正在慢慢走到尾聲;而新的故事,卻還未完全成形。於是,我們看見不確定,看見困惑,也看見不同群體之間愈來愈難理解彼此。有人懷念過去,有人期待改變;有人擔心失去,也有人希望重新開始。這些聲音彼此交織,形成了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複雜而真實的處境。

因此,第四部不打算急著提供答案。

在討論改革之前,在討論跨代之前,在討論未來策略之前,我更想先陪大家一起看看:當事情沒有照原來的劇本發展時,我們究竟看見了甚麼?

因為有時候,最需要被重新理解的,不是未來,而是我們一直如何理解未來。

也許神並不是要我們努力把故事拉回原來的軌道。也許,祂正在帶領加拿大華人教會,看見另一個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故事。

而第四部,便想從這裡開始。

Antony傳道


給華人教會的兩個問題

Understanding|辨識現況
在我們心裡,加拿大華人教會原本應該如何走向未來?而今天的現實,又有哪些地方開始偏離了這個想像?

Discernment|更新辨識
當事情沒有照原來的方向發展時,我們是否願意先停下來,不急著找方法,而重新思考:神今天正在加拿大華人教會裡做甚麼?

註腳

¹ 加拿大華人教會自七、八十年代開始大量發展兒童、青少年及英文堂事工,其背後不單是教育考量,也涉及移民家庭對信仰承傳與下一代牧養的期望。參見 CCCOWE Canada, Passing Faith to the Next Generation 相關研討及華福近年有關 Faith Transmission 的討論。

² 華福近年多次指出,華人教會面對的核心挑戰已不只是事工延續,而是如何在不同文化、語言及世代之間完成信仰承傳與身份建構(Faith Formation)。參見 CCCOWE Consultation Papers on Diaspora Chinese Churches and Next Generation Ministry.

³ 本文所稱「劇本」,並非指所有加拿大華人教會均有相同發展模式,而是指一種廣泛存在於移民教會中的未來想像:由建立者建立教會,再由下一代自然承接教會。這種想像雖然合理,卻未必完全反映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所面對的複雜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