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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24日星期四

第六篇|靈修讓人不安?也許我們其實怕的是未知與打開自己

【引言】

在現代社會,我們的生活節奏愈來愈快,資訊愈來愈氾濫,行程表愈排愈滿。表面上看,我們彷彿無時無刻都在「充實」地生活,然而,這種「充實感」往往只是「充塞感」的偽裝。心靈真正的空間逐漸消失,被無數的活動、資訊、任務、甚至宗教知識填滿。

當我們提起「靈修」,許多信徒心中泛起的,不是期待的寧靜,而是不安與抗拒。因為靈修意味著靜下來,意味著面對心靈深處的空白、焦慮與未解的痛楚。

本篇將深入探討:現代人為何如此害怕安靜?為何即使在信仰生活中,也選擇以充塞取代真正的親近?又該如何在這樣的文化洪流中,重新尋回靈魂真正需要的空間與自由?[^1]



【一、恐懼安靜:怕空白的現代靈魂】

在一個隨時隨地被資訊與聲音包圍的世界裡,安靜成了一種罕見而令人不安的狀態。許多人一旦脫離了聲音、訊息和活動,就立刻感到焦慮不安,彷彿失去了存在的重量。靜默,不再被視為滋養心靈的恩賜,而成了讓人暴露於無能與虛空中的威脅。

Rolheiser指出,現代人最根本的靈性病症,不是道德敗壞,而是靈魂無法安靜[^2]。

我們的心靈像被打開太多應用程式的電腦,不斷過熱、緩慢,卻又無法真正關機休息。

安靜時浮現的不是平安,而是無意義感、焦慮、失落的恐懼。這種對空白的恐懼,使得現代人不斷尋求新的刺激、新的聲音、新的資訊,只為逃避那片自己也不敢直視的內在荒蕪。

靜默要求我們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在活動與成果之外,我們究竟是誰?而這正是靈修邀請我們必須誠實回答的問題。

【二、充塞感:用知識、活動與「虔誠」逃避空虛】

令人遺憾的是,即使在教會與靈修生活中,充塞的傾向仍然無處不在。

我們不斷參加小組、查經、培靈會、服事,讀經、聽道、上課,甚至靈修,也變成了「完成任務」式的打卡。信仰變成了另一種忙碌的表現,宗教知識成了另一層防衛自己的盔甲。

Merton指出,現代人傾向以外在行為和思想建構一個「假我」(false self),這個假我忙於活動、積累成就感,但卻遠離了真正的心靈深處[^3]。

Nouwen亦提醒,在宗教生活中,靈性知識的累積有時反而阻擋了人親近神,因為人以為掌握了經文、教義,就已經認識了神,卻未曾將赤裸的心靈暴露在神面前[^4]。

真正讓人不安的,不是缺乏靈修方法,不是時間不夠,而是害怕安靜下來之後,看見自己裡面滿是焦慮、嫉妒、恐懼、不安全感與自我懷疑。

在安靜裡,我們發現自己並不如外表那樣堅強、聖潔、有信心;這種發現讓人羞愧,甚至產生想逃離的衝動。

所以,我們選擇了充塞。以行動、知識、話語,來填滿心靈的空白,只為避免那種深層的無能感。

【三、現實映照:充塞式信仰的普遍現象】

在多年牧會與帶領祈禱會的經驗中,我深刻體會到這種充塞文化的深遠影響。

曾多次在祈禱會嘗試帶領靜觀操練,只是短短三到五分鐘的靜默,竟已有不少人顯得極度不安,甚至無法靜下來。

仔細想來,問題並不在於方法太難,而是在於他們內心深處的信念作祟——認為安靜就是浪費時間。他們寧願花這幾分鐘「讀多幾節經文」,看看基督教書籍,卻抗拒與自己內心的空白對話。

更耐人尋味的是,在許多華人教會的「退修會」中,名義上是「退修」,實際上卻成了密集聽道、分享、討論的馬拉松。

三天兩夜的時間被排得滿滿,請來的講員精彩講道,課程一節接一節,休息時間短促,反而忽略了退修的原意——留白,與神相會。

深層原因其實與文化轉變有關。

農業社會的人們生活節奏緩慢,隨著四季與自然節律生活,懂得等待。即使面對旱災或豐收,人也只能接受「急也急不來」的現實。

但工業革命後,生產線、時間管理、效率成為現代價值的核心。速度愈快、產量愈高、回報愈快,就被視為成功的指標。

進入資訊時代,這種速度癮更變本加厲。任何稍有停頓的空白,都令人焦慮、慌張、甚至覺得「沒生產力」、「在浪費時間」。

講效率,本身並不是罪。但當我們在效率與生產之外,忘記了自己是誰,忘了安靜與神相處,心靈便被無聲地腐蝕。

當退修會也變成充塞行程的「進修營」,當每一次難得的請假、留白,都被填滿了教學與分享,結果時間是填滿了,靈魂卻更加乾涸。

神是否只在充滿活動的日程中臨在?還是祂早已在那被我們遺忘的安靜時光中等待?

【四、靈修不是累積,是裸露與被轉化】

真正的靈修,從來不是一種技術、項目或成就表,而是一次又一次,面對真實的內心世界、我們的真我,與神對話、被祂溫柔而不急速的慈愛包容,慢慢光照、轉化。

靈修,不是再多讀一本書、再記多幾節經文、再做更多禱告計劃。而是願意安靜下來,讓神看見那個尚未修飾、尚未整理、尚未強裝出來的自己。

在這樣的安靜裡,我們不再掌控神,而是讓神掌控我們。

在這樣的空白裡,我們不再製造聲音,而是學習聆聽那微小的聲音。

在這樣的暴露裡,我們不再維護形象,而是接受神眼中那真實的自己。

每一次進入真正的靜默,都是一次心靈被更新的契機。不是靠自己的努力建構一個屬靈形象,而是讓自己在神的恩典裡被重新塑造。

【五、真安靜:讓神在心靈荒地上建造新生命】

Nouwen提醒,真正的靜默如同身處曠野,看似荒蕪,其實是生命悄悄孕育的溫床[^5]。

在那裡,沒有節目、沒有表現、沒有競爭,只有神與我們之間誠實的相遇。

當我們學會在空白中等待神,在沉默中信靠祂,在孤獨中感受祂的同在,心靈便不再需要靠外在的活動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而是單單因為「我是祂所愛的」,而安心存在。

真正的安靜,讓神有空間在我們心靈的荒地上,種下新的生命。

【小結】

現代人以為恐懼的是空白、無聊、失控,

其實更深的恐懼,是害怕在安靜中遇見真正的自己——那個脆弱、渴望被愛、卻又不敢敞開的自己。

然而,靈修之路正是從這裡開始。

從放下充塞,進入空白;從停止表演,進入聆聽;從逃避內心,進入與神的真實相遇。

【結語】

靈修讓人不安,因為它不是讓我們掌控神,而是讓神掌控我們。

不是讓我們證明自己,而是讓我們在失落中被接納;不是讓我們累積成就,而是讓我們在空白中被更新。

願我們在這個聲音擾攘、資訊爆炸、心靈充塞的時代,學習走進安靜,學習不懼怕空白,學習在無言中等待神的話語,學習在孤單中遇見那位最愛我們的主。

每一個願意進入安靜的人,都是在為自己的靈魂騰出一片空地,好讓神的恩典重新降臨。

Antony傳道



📚 註腳 References

[^1]: Peter Marshall, 1517: Martin Luther and the Invention of the Reformation.

[^2]: Ronald Rolheiser, Seeking Spirituality: Guidelines for a Christian Spirituality for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Hodder & Stoughton, 1998.

[^3]: Thomas Merton, New Seeds of Contemplation, New Directions, 2007.

[^4]: Henri J. M. Nouwen, The Way of the Heart: Connecting with God Through Prayer, Wisdom, and Silence, HarperOne, 1981.

[^5]: Henri J. M. Nouwen, The Way of the Heart.


2025年4月12日星期六

第5篇|聖經說得清清楚楚:真信仰從不避談心靈與掙扎

【引言】

在本系列前幾篇中,我們從馬丁路德、約翰衛斯理與奧古斯丁的視角,探討了信仰啟示與實踐的多重層面,也審視了聖經如何在歷史辯證與群體經驗中逐步成為獨特的權威。然而,今日許多強調「回到聖經」的呼聲,卻忽略了聖經本身蘊藏的靈性厚度——那是一部充滿哀傷、懷疑、掙扎與盼望的生命之書,而非僅是冷冰冰的道德手冊。

如果我們只將聖經理解為一套應對人生難題的操作指南,便失落了它最深的邀請——邀請人帶著自己最真實的心靈,無論是喜樂還是痛苦,來到神面前。本篇將從詩篇、約伯記、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的禱告與保羅的軟弱見證出發,探索聖經如何鼓勵信徒直面內在衝突,並在苦難之中經歷屬靈更新與自由[^1]。

【一、詩篇:淚水與盼望共存的靈魂低語】

詩篇是聖經中最真誠反映人心深處掙扎的篇章。詩人寫道:「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應當仰望神」(詩42:5),這句話中藏著極大的張力——一方面是無法抑制的哀傷,一方面又是對神微弱而堅定的盼望。

詩篇88篇更是少見地從頭至尾沉浸在黑暗之中,最後一句是:「黑暗成了我的密友。」(詩88:18)

這些哀歌提醒我們,在痛苦中呼喊不是信心的失敗,而是信心最赤裸、最真誠的表達。許多時候,信仰不是要我們立即跨越痛苦,而是邀請我們學會在痛苦中堅持呼求,哪怕答案遙不可及[^2]。

在今日教會文化中,學會重新尊重「哀歌」的屬靈地位,是恢復靈命活力不可或缺的一步。因為只有在允許淚水流動的地方,盼望才可能生根。

【二、約伯記:苦難中誠實面對疑問的呼喊】

約伯記進一步揭示了在苦難中直問神義的勇氣。當約伯痛苦地呼喊:「惟願我能知道在那裡可以尋見神,能到他的臺前!」(伯23:3),他表達的不是輕率的質疑,而是來自靈魂深處、對神臨在的渴求。他盼望能「將我口中的話陳明」(伯23:4),希望在神面前辯明自己的痛苦。

信仰的成長,並不意味著懼怕問題、壓抑疑惑,而是學會在疑惑中仍然抓住神。正如約伯最後沒有得到清晰的解答,卻在神的臨在中得著滿足。這種轉變不是從理性推理而來,而是從與神直接相遇中誕生的靈魂更新[^3]。

苦難沒有讓約伯離開信仰,反而讓他的信仰更深,因為他在失落中仍選擇敞開心靈向神呼喊。

【三、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的掙扎:痛苦中的順服與愛】

福音書記載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的禱告:「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這杯離開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太26:39)

這段禱告極為震撼,因為它揭示了耶穌作為人子,在即將面臨死亡時所經歷的極度恐懼與掙扎。

祂沒有壓抑自己的情緒,也沒有裝作無所畏懼。祂在恐懼中選擇順服,在掙扎中堅持信靠。這種真實的信仰姿態,比任何高舉勝利的口號都來得更具力量[^4]。

今日許多信徒誤以為「屬靈」就意味著「堅強」、「無懼」、「一帆風順」,但客西馬尼園的耶穌告訴我們,真正的屬靈,是在最深的脆弱裡仍然選擇交託,是在黑夜中仍然說出:「願祢的旨意成就」。

【四、保羅的見證:在軟弱中顯明神大能】

使徒保羅一生充滿掙扎與挑戰。他坦白描述自己身上有一根「刺」,並三次求主挪去,但神對他說:「我的恩典夠你用的,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林後12:9)

在保羅的生命中,軟弱不是信仰的污點,而是成為神恩典彰顯的場域。

真正的剛強,不是自我堅持的剛強,而是懂得在軟弱中仰望那位賜力量的神[^5]。

現代文化推崇完美與力量,但聖經卻啟示我們,生命最深的榮耀,不在於克服一切軟弱,而是在軟弱中見證神的同在。保羅的經歷成為一種釋放:你可以脆弱,可以痛苦,但在這些破碎之中,神仍然與你同在,並以祂的能力覆庇你。

【五、真信仰的實踐:讓掙扎成為靈性更新的催化劑】

若只將信仰視為正確教義來看待,我們便容易落入形式化,缺乏生命力。真正活潑的信仰,是能夠在痛苦與掙扎中,繼續開放自己,繼續呼喊,繼續尋求,繼續等待。

靈命更新的起點,往往不是順境中的讚美,而是困境中的真誠哀求。

在心靈最黑暗的時刻,若我們願意帶著全部的恐懼、懷疑、怒氣與盼望來到神面前,那裡,才是真實轉化開始的地方[^6]。

許多靈修經典都指出,真正的療癒,不是逃避痛苦,而是勇敢進入痛苦的核心,在那裡遇見神深沉的擁抱。

【六、小結】

從詩篇中的眼淚,到約伯的呼喊;從客西馬尼園耶穌汗如血滴的禱告,到保羅在軟弱中經歷神能力的見證,聖經的每一個場景都在訴說同一個事實:

真正的信仰,不是逃避掙扎,而是在掙扎中尋找神;不是沒有疑問,而是在疑問中仍然選擇仰望。

【結語】

奧古斯丁曾說:「真正的神秘,不在於逃避脆弱,而在於在脆弱中被神光照。」[^7]

聖經不僅記載得勝的故事,也記錄著無數破碎、痛苦與等待的心靈,並在這些經歷中,見證神不變的信實。

當我們學會在眼淚中禱告,在黑夜中仰望,在軟弱中敞開,我們便進入了信仰真正的奧祕:在破碎中被神擁抱,在掙扎中被神更新。

在下一篇《聖經怎樣成為聖經?——你未必知道的正典形成歷程》中,我們將繼續探討,這部生命之書如何在歷史洪流中被辨識、被珍視,並成為歷代信徒靈魂的依靠與燈塔。


📚 註腳 References


[^1]: Peter Marshall, 1517: Martin Luther and the Invention of the Reformation.

[^2]: Walter Brueggemann, Spirituality of the Psalms, Fortress Press, 2002.

[^3]: Gustavo Gutiérrez, On Job: God-Talk and the Suffering of the Innocent, Orbis Books, 1987.

[^4]: Raymond E. Brown, The Death of the Messiah, Vol. 2, Doubleday, 1994.

[^5]: James D. G. Dunn, The Theology of Paul the Apostle, Eerdmans, 1998.

[^6]: Henri J. M. Nouwen, The Inner Voice of Love: A Journey Through Anguish to Freedom, Doubleday, 1996.

[^7]: Rowan Williams, On Augustine, Bloomsbury, 2016.




2025年4月7日星期一

第4篇|聖經怎樣成為聖經?——你未必知道的正典形成歷程

 【引言】

在前幾篇文章中,我們先後探討了馬丁路德如何以「唯獨聖經」呼喚信徒直接面對神啟示,以及約翰衛斯理如何以「信仰四重詮釋支柱」豐富了經文權威的應用;而第三篇則從奧古斯丁的內在光照與生命經驗中,揭示了聖靈在心中作工的重要性。今天,我們將目光轉向聖經正典的形成歷程,拆解「聖經是天上掉下來」的誤解,並說明正典並非一部固定不變的啟示,而是上帝透過整個人類歷史,使用教會群體在歷史辯論中逐步辨識、接納與排斥後凝聚出來的話語集合。透過對舊約與新約正典形成脈絡的探討,我們期望讀者能夠更深刻地理解:真正敬畏聖經,不在於僅僅遵循字句,而在於了解其歷史背景與文化脈動。











【一、舊約與新約正典的形成:歷史脈絡與主要爭議】

聖經作為基督教的核心經典,其形成並非一蹴而就,而是一個漫長而複雜的過程。就舊約而言,早期猶太人透過口述與書面傳統的互動,逐步確立了律法、先知、詩篇與智慧文學等文類;而新約書卷則是在耶穌死亡與復活後,由各地基督徒根據使徒傳統與生命實踐而撰寫、流傳起來的[^5]。

隨著基督教社群在羅馬帝國中不斷擴展,信徒對於哪些書卷具有權威性產生了分歧。到了第二、三世紀,已有部分文獻開始被視為「靈感」與權威的代表,但這一過程中充滿了辯論與爭議。Lee Martin McDonald 在《The Formation of the Biblical Canon, Vol. 2: The New Testament – Its Authority and Canonicity》中指出,從口述傳統到書面記錄、從多樣文獻到群體認同的歸納,均是動態且多層次的歷史過程[^6]。

【二、馬丁路德與雅各書的爭議:質疑與反思】

在新約正典形成過程中,馬丁路德對某些書卷提出了質疑,雅各書便是其中之一。馬丁路德認為雅各書缺乏明顯的「福音性」,因此在他的正典觀中,其地位相對邊緣化[^2]。這種質疑反映了早期改革運動試圖通過排除教權濫用的方式,回歸純粹的福音信息。但正如我們所見,正典並非某種超然的定本,而是教會群體在長期辯論與實踐中逐步確立的結果。馬丁路德的質疑提醒我們,正典的確立始終伴隨著神學、倫理與文化的多元考量[^5][^2]。

【三、正典作為教會歷史中的「被認出」話語】

正典的形成是一個群體辨識與歷史沉澱的過程。Bruce M. Metzger 在《The Canon of the New Testament: Its Origin, Development, and Significance》中指出,正典並非一部神秘降示的定本,而是在歷史辯論中逐步被「認出」的結果[^5]。正典的確立涉及到大量的教會辯論、各地文獻的比較與跨區域的共識形成,是一個充滿動態性與歷史張力的過程。這一過程告訴我們,聖經的權威來自於信徒共同辨識和承認,而非僅僅依據某種先驗的啟示。

【四、小結:敬畏聖經,應在歷史中理解其豐富內涵】

正典形成的歷史過程顯示,我們對聖經的敬畏不應僅僅體現在對文字的機械遵循上,而應建立在對其歷史背景、神學辯證與文化語境的深入理解之上。當我們僅僅將聖經視作解答人生疑惑的唯一準則時,往往忽略了它作為一部隨著歷史演進、充滿生命力與群體智慧累積的動態文本的豐富內涵。

【結語】

奧古斯丁、馬丁路德與約翰衛斯理在各自不同的時代提出了獨具特色的信仰認識模式。通過對聖經正典形成歷程的探討,我們可以看出,聖經並非一部自天而降、一成不變的啟示,而是在歷史辯論與實踐中逐步被教會群體辨識出來的話語。馬丁路德對雅各書的質疑以及教會對其他經卷的選擇,無不彰顯了正典形成過程中的爭議與多元辨識。真正敬畏聖經,應在於深入理解其歷史與文化脈動,而非僅僅將其視為解答一切問題的萬能參照。

隨著本篇文章的結束,我們從正典形成的歷程中認識到,聖經的權威來自於教會群體不斷的辨識與承認,而非一部僵化的、封閉的文本。這一觀點不僅回應了馬丁路德和約翰衛斯理對「唯獨聖經」觀念的批判,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更加動態且包容的信仰理解藍圖。接下來,在第5篇《聖經說得清清楚楚:真信仰從不避談心靈與掙扎》中,我們將轉向探討聖經如何鼓勵信徒面對靈性掙扎與內在真實的表達,進一步豐富我們對信仰實踐的認識。

願我們在理解正典形成歷程的同時,不僅看到聖經作為歷史文獻的豐富內涵,更能體會其作為信仰活力泉源的真實意義。當我們既堅守聖經作為信仰的最高標準,又能在歷史與辯證中認識到它的動態性,信仰便不再僵化,而是一場充滿生命力與愛的旅程。這一系列探討正是在不同時代中逐步揭示神的臨在與真理,期盼在我們今天的靈命實踐中激發出更多真實與豐盛的光芒,並與馬丁路德、約翰衛斯理、奧古斯丁等人的教導相輔相成,共同走向一個更具包容與活力的信仰未來。

【註腳】

[^1]: 參見 Peter Marshall《1517: Martin Luther and the Invention of the Reformation》,了解早期改革者如何看待神的啟示與內在經驗。

[^2]: 參見奧古斯丁《懺悔錄》前幾卷,記載他年輕時追求榮耀與知識後的內心空虛,以及母親莫尼卡對他靈性成長的影響。

[^3]: 參見奧古斯丁《論教師》,該書闡述了內在光照作為真正啟示來源的重要性。

[^4]: 參見 Donald A. D. Thorsen《The Wesleyan Quadrilateral: Scripture, Tradition, Reason and Experience as a Model of Evangelical Theology》,論述如何將內在經驗與經文結合。

[^5]: 參見 Essential Works of John Wesley 中相關篇章,展示奧古斯丁在理性、情感與愛的引導下認識神的過程。

[^6]: 參見《On Augustine》一書(Rowan Williams 著),探討奧古斯丁在理性與情感中分辨真理的觀點。

[^7]: 參見 Gerald Bonner《St Augustine of Hippo: Life and Controversies》,探討奧古斯丁面對教會文化與信仰焦慮時的應對方式。

[^8]: 參見 Robert Dodaro 與 George Lawless 編著的《Augustine and his Critics》,了解奧古斯丁如何依靠內在光照堅守信仰,面對外界批評與挑戰。

李傳道

第3篇|奧古斯丁與內在光照:聖靈在心中啟示真理

【引言】

在前兩篇文章中,我們分別探討了馬丁路德如何以「唯獨聖經」呼喚信徒直接面對神啟示,以及約翰衛斯理如何提出「信仰四重詮釋支柱」,豐富了我們對經文權威的理解。而今天,我們將焦點轉向奧古斯丁——這位早在四世紀就以《懺悔錄》和《論教師》展示內在光照真理的信仰巨擘。奧古斯丁早已認識到,真正的啟示並非僅僅依靠書面文字,而在於聖靈在心中作工的那道光。當今不少信徒在強調「回到聖經」時,常因害怕無法掌控的靈性經驗而將內在感受排斥在外。本文將從奧古斯丁的生命經歷與神學觀點出發,探討內在光照如何幫助我們超越文字束縛,喚醒沉睡在心中的屬靈真實感動,進而使信仰生活充滿更新與活力。

【一、生命經驗中的神相遇:從理性掙扎到情感敞開】

奧古斯丁在《懺悔錄》中詳細記載了自己青年時追求知識、慾望與世俗榮耀的經歷。那時,他曾試圖以理性與世俗知識填補內心的空虛,卻發現這些追求終究無法帶來真正的滿足與平安[^1]。在無數次內心的掙扎中,他逐漸意識到,唯有打開心扉、真實面對自己,才能聆聽到那來自上主的屬靈呼喚。

奧古斯丁的轉變與他母親莫尼卡堅定的信仰密不可分。莫尼卡不斷為他代禱、鼓勵他敞開內心,並以虔誠的生活作為榜樣,使他逐步體會到一種超越理性極限的內在啟示。當他閱讀《羅馬書》時,心中突然被一種無法言喻的光照所觸動,他明白了:外在的榮耀與知識無法填補心靈的空洞,唯有從內心深處獲得神的啟示,才能真正找到人生的意義與救恩[^2]。這段經歷顯示出,信仰的旅程是一條充滿掙扎、反思與內在更新的曲折道路。

【二、神是唯一真正的教師:《論教師》中的啟示觀】

在《論教師》中,奧古斯丁闡述了真知識的獲得不在於外在文字,而在於內在光照的作用。他認為,人的語言僅僅是引導工具,能夠帶領我們初步接觸聖經真理,但真正決定性的信息,是那從心靈深處流露的聖靈啟示[^3]。這一觀點與當下僅依賴文字解釋經文的模式形成鮮明對比。奧古斯丁以「教師」作為隱喻,指出人的智慧和知識永遠有限,只有聖靈才能照亮心靈,賦予我們無限的智慧與愛[^4]。因此,他並不否定文字的重要性,而是強調,真正的啟示必須從內在的感受中體現出來,這對當代信徒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三、光照與經驗並非感覺主義:信仰從內裡被引導】

有人認為,所謂內在光照只是主觀的感覺宣洩,容易導致情緒化與迷信。然而,奧古斯丁在《懺悔錄》中多次強調,內在啟示是一種經過理性審視、充滿秩序與愛的體驗。這種體驗既包含真摯的情感,也蘊含嚴密的理性和自我反省,是真正由聖靈在心中作工的見證[^5]。換言之,內在光照既非隨意的情緒宣洩,也不是主觀感受的濫用,而是一種在理性與愛中達到高度統一的屬靈實踐。

奧古斯丁認為,經文固然是信仰的基石,但它僅提供了一個標準,而真正使人認識神的,是那悄然在心中作工的聖靈。這種觀點強調了屬靈經驗的重要性,同時也要求信徒在理性與秩序中分辨神的啟示,從而避免陷入僵化的文字主義和形式化的宗教儀式中[^6]。

【四、現代信徒的挑戰與奧古斯丁的提醒】

在現代,尤其是在華人福音派中,許多信徒在強調「回到聖經」的同時,往往對個人內在經驗和感受抱持戒備態度。這種恐懼,一方面源於對靈性世界無法完全掌控的不安全感,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中世紀神權統治留下的文化陰影。在這樣的背景下,真實的靈修經驗常被視為難以控制甚至危險的東西,導致許多教會不鼓勵信徒在禱告與默觀中表達內在感動[^7]。

然而,奧古斯丁用自己的生命見證告訴我們,真正的信仰不應只局限於書面文字。正如他在《懺悔錄》中所記錄的那樣,他曾因內心的空虛而苦尋答案,最終在內在光照中獲得救恩;而在《論教師》中,他明確指出,人的真正教師並非外在權威,而是那在心中作工的聖靈[^8]。這對現代信徒而言,是一個極具啟示性的提醒:我們不應因恐懼而排斥屬靈經驗,而應學會在禱告和默觀中傾聽那來自上主的內在呼聲,讓信仰成為一場從內而外、充滿生命力的旅程。

【結語】

奧古斯丁的啟示教導告訴我們,真正的信仰不僅僅依賴於嚴格遵循經文的文字,更在於那由聖靈在心中作工的內在光照。回顧奧古斯丁從追求世俗榮耀到在內在光照中獲得救恩的轉變,我們可以看到:內在經驗、默觀與感受,是信徒與上主真實相遇的重要途徑。這一觀點,不僅對抗了當代僵化的「唯獨聖經」態度,也與前篇馬丁路德和後篇將探討的正典形成歷程中的多元詮釋精神形成了呼應,共同為我們勾勒出一個更整全的信仰藍圖。

當我們既堅守聖經作為信仰的最高標準,又能勇敢地打開心扉,接納來自聖靈的內在啟示,信仰便不再是僵化的理論,而是一場充滿生命力與愛的旅程。奧古斯丁告訴我們,真知識必須從內心體驗中獲得;這種從內而外的光照,正是引領我們走出文字束縛,邁向真實靈性更新的關鍵。

展望未來,在下一篇文章中,我們將進一步探討「聖經怎樣成為聖經?」——拆解正典形成的歷史與群體辨識過程,回顧正典如何從眾多書卷中逐步被認出,並說明真正敬畏聖經應是理解其歷史脈絡與神學脈動,而非僅僅將其當作終極答案。這將與奧古斯丁的內在光照相互補充,進一步豐富我們對信仰真義的理解。

願我們在奧古斯丁的智慧中,不僅重新認識信仰的根基,也能從中獲得那跨越時空的啟示,從而在生活中活出充滿恩典與自由的屬靈生命。這一系列文章正是在不同時代中逐步揭示神的臨在與真理,期盼在我們今天的靈命實踐中激發出更多真實、豐盛的光芒,與馬丁路德、約翰衛斯理及即將探討正典形成歷程的內容相輔相成,共同走向一個更具包容與活力的信仰未來。

【註腳】

[^1]: 參見 Peter Marshall《1517: Martin Luther and the Invention of the Reformation》,了解早期改革者如何看待神的啟示與內在經驗。

[^2]: 參見奧古斯丁《懺悔錄》前幾卷,記載他年輕時追求榮耀與知識後的內心空虛,以及母親莫尼卡對他靈性成長的影響。

[^3]: 參見奧古斯丁《論教師》,該書闡述了內在光照作為真正啟示來源的重要性。

[^4]: 參見 Donald A. D. Thorsen《The Wesleyan Quadrilateral: Scripture, Tradition, Reason and Experience as a Model of Evangelical Theology》,關於如何將內在經驗與經文結合的論述。

[^5]: 參見 Essential Works of John Wesley 中相關篇章,展示奧古斯丁在理性、情感與愛的引導下認識神的過程。

[^6]: 參見《On Augustine》一書(Rowan Williams 著),討論奧古斯丁如何在理性與情感中分辨真理。

[^7]: 參見 Gerald Bonner《St Augustine of Hippo: Life and Controversies》,探討奧古斯丁在面對教會文化與信仰焦慮時的應對方式。

[^8]: 參見 Robert Dodaro 與 George Lawless 編著的《Augustine and his Critics》,了解奧古斯丁如何在面對批評與挑戰時依靠內在光照堅守信仰。

李傳道


2025年4月6日星期日

第2篇|你說「聖經至上」,他卻說「四者互補」 —從「唯獨聖經」到「聖經為首」,建立一個更整全的屬靈理解架構

【引言】

在前兩篇文章中,我們分別探討了馬丁路德如何以「唯獨聖經」的呼聲反抗教權濫用,以及奧古斯丁如何在內在光照中體驗聖靈的啟示。而今天,我們將目光轉向約翰衛斯理——這位啟動18世紀英國復興運動的靈命領袖,他提出了「信仰四重詮釋支柱」,以聖經、傳統、理性與經驗作為整全信仰理解的基石。衛斯理並不否定聖經的權威,反而堅持聖經是最高的判準,但同時主張必須將其他資源融入其中,以使信仰不僅僅停留在文字之上,而能在生活中展現出豐盛的靈命。本文旨在拆解當代信徒對「聖經權威」單一解釋的局限,並展示衛斯理如何透過四重支柱構築一個既堅守真理又充滿生命力的信仰模式,從而與馬丁路德與奧古斯丁的啟示形成互補,構成一條貫穿古今、充滿活力的信仰之路。

【一、約翰衛斯理的神學視角與實踐背景】

18世紀的英國,正值宗教復興運動如火如荼之際。約翰衛斯理作為當時最具影響力的靈命領袖,不僅以激昂的講道和廣泛的巡迴布道深深感動了無數信徒,更以實踐神學見稱。他從當時教會僵化與形式主義的現狀中,看到了信徒靈命中的空虛與缺失,進而主張信仰應根植於個人實踐與內在更新,而非僅僅停留在抽象的教條之上[^2]。

衛斯理的神學既受到改革宗與安立甘傳統的深遠影響,也與當時蓬勃發展的福音熱潮密切相關。他關注的不僅是如何正確解讀經文,更在於如何將聖經真理轉化為實踐中的生命力,使其能夠觸及每個人的心靈。正如《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John Wesley》所指出,衛斯理在面對當時教會內部的僵化與權威主導時,提倡「心靈宗教」與「實踐信仰」,呼籲信徒不僅要認識經文,還要從中體驗到神的臨在與恩典[^3]。

這種以實踐為導向的神學觀點,使衛斯理在釋經過程中,既堅守聖經的絕對權威,又願意將歷史傳統、理性思辨與屬靈經驗作為重要的輔助資源。這正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既堅定又靈活的信仰理解模式。

【二、「信仰四重詮釋支柱」的基本概念與定位】

衛斯理提出的「信仰四重詮釋支柱」由四個核心要素構成,分別是:

  1. 聖經(Scripture)

    聖經是神啟示的記錄,是信仰的最高判準。衛斯理堅持聖經的絕對權威,認為所有信仰論斷必須以其為基礎。然而,他同時指出,單一依賴文字往往無法捕捉經文背後的豐富神學意涵與歷史脈絡。因此,儘管「聖經為首」,但這一模式並不排斥其他來源,而是將其視為理解經文的必要補充[^4]。

  2. 傳統(Tradition)

    傳統代表著歷代教會與信徒累積下來的智慧與實踐經驗。這些傳統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歷史背景,幫助我們驗證與補充經文的意義。正如Bruce M. Metzger在探討新約正典形成過程中指出,正典的確立本身就是一個歷史與傳統不斷辨識和確認的過程[^5]。衛斯理認為,傳統是一種「活」的記憶,是連接過去與今天信仰實踐的重要橋樑。

  3. 理性(Reason)

    理性是上主賜予我們的認知能力,是理解聖經、辨識錯誤的重要工具。在《The Wesleyan Quadrilateral》中,Donald A. D. Thorsen強調理性在釋經中的輔助作用,指出信徒應運用神賜的智慧來分析和詮釋經文,從而避免陷入極端主觀的解釋[^6]。衛斯理借助理性,將經文原則與當代倫理、社會問題相連結,使信仰既有深度又具現實意義。

  4. 經驗(Experience)

    經驗指的是信徒在個人與神相遇過程中所累積的屬靈見證。衛斯理極為重視屬靈經驗,認為信仰必須在個人生命中實踐,並通過教會群體的驗證來證明聖經真理的活力。這一點在《Essential Works of John Wesley》中有充分體現,衛斯理的講道和日記記錄了他如何在生活實踐中感受神的恩典與臨在[^7]。

綜上所述,衛斯理的四重支柱模式並非將這四者割裂對待,而是將聖經置於核心,同時利用傳統、理性與經驗進行多角度解釋,使信仰理解更為整全並能靈活應對現代挑戰。

【三、四者之間的張力與互補:層層交織的動態詮釋】

在衛斯理的模式中,雖然聖經始終居於核心位置,但傳統、理性與經驗並非僅僅作為輔助工具存在,而是在不同情境下發揮著交織與互補的作用。這種多層次的結合使得信仰解釋能根據具體問題展現出動態回應。

例如,在探討歷史與倫理問題時,僅依靠聖經文字可能顯得過於簡化;此時,理性思辨能夠幫助我們將經文原則與當代情境相結合,提供更全面的神學回應。而在面對個人靈命掙扎或內心創傷時,個人的屬靈經驗則可成為直接的慰藉與指引,展現出經驗與經文交會的實際效用。

此外,傳統作為歷史積淀的智慧,能夠在遇到新問題時,從過去教會的實踐中找到可行的應對方案,幫助信徒在變化中保持信仰的一致性。正如《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John Wesley》中所述,衛斯理在其講道與生活中不斷努力建立一種有機平衡,既不放棄聖經的絕對權威,也不忽略其他三者的重要性[^8]。

【四、回應當代常見的三大誤解】

在實踐「四重詮釋支柱」時,當代信徒常見以下三個誤解:

  1. 誤解一:引入傳統、理性與經驗會削弱聖經權威

    有人認為,一旦加入其他元素,聖經的至高地位便會受到挑戰。實際上,衛斯理始終堅持「聖經為首」,但並不意味著信仰只能依靠文字。正如Thorsen所闡述,「聖經為首,但非孤立」的觀點,正是為了避免僵化的字面主義,從而使聖經在多元解釋中仍保持其核心地位[^9]。

  2. 誤解二:強調屬靈經驗會使信仰變得主觀甚至陷入迷信

    有人擔心,過分依賴個人屬靈經驗會導致信仰缺乏客觀性。事實上,衛斯理所指的「經驗」,是經過群體檢驗與歷史沉澱的「被驗證的經驗」,而非任意感受的宣洩。這種經驗能夠證明聖經真理在生活中的實際應用,並促使信徒在個人與群體中共同成長[^10]。

  3. 誤解三:傳統等同於天主教式的教權壓制

    有人認為,引用傳統意味著回到不可挑戰的教權模式。但在新教脈絡中,傳統是指教會歷史中累積的智慧與實踐記錄,是供現代信徒反思與學習的資源,而非不可動搖的權威。這種開放性的傳統觀正符合當代信仰自由與對話的精神,幫助信徒在質疑中穩固信仰基礎[^11]。

【五、從「唯獨聖經」到「聖經為首」:靈命更新與教會實踐的重建】

當前不少教會中,釋經分享常常僅停留在字面解析,使得信徒只能用僵硬的文字應對日常複雜的挑戰。甚至一些極端堅持「按正意非解聖經的道」的信徒,他們所持的「唯我聖經」態度,正背離了馬丁路德反對教權束縛、釋放信徒自由的初衷,反而使教會成為束縛靈命的牢籠[^12]。

衛斯理的「信仰四重詮釋支柱」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思考框架。在查經小組中,信徒不僅可以探討聖經原文,還能分享各自的屬靈經驗,從傳統中汲取歷史智慧,形成一個動態的詮釋對話;在面對現代倫理與社會議題時,理性思辨能將聖經原則與當代現實相結合,提供更具回應性的神學見解;而在靈修與默觀實踐中,傳統與經驗的結合則使得信徒在親身體驗中確認聖經的活潑啟示。這樣的「聖經為首」模式,既堅守了聖經作為信仰最高標準的核心地位,又充分發揮了傳統、理性與經驗的輔助作用,使整個信仰體系更加整合且具彈性,為教會帶來真正的靈命更新[^13]。

【結語】

約翰衛斯理所提出的「信仰四重詮釋支柱」模式,正是對單一「唯獨聖經」模式的一種突破與補充。正如馬丁路德在第一篇文章中追求回歸神啟示的初衷,以及奧古斯丁在第三篇中透過內在光照體驗真知識,衛斯理則將聖經、傳統、理性與經驗有機結合,形成一個既堅守真理又充滿生命力的解釋方式。當我們既聆聽經文,也敢於打開心門接納屬靈經驗,信仰便不再僅僅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場充滿溫度與活力的生命旅程。

本系列文章的目的,正是在不同歷史時期中逐步揭示神的啟示與臨在。從馬丁路德的反抗到奧古斯丁的內在光照,再到衛斯理的整全詮釋,每位神學家都為我們提供了不同的視角,豐富了信仰的內涵。願我們能夠從衛斯理的智慧中汲取力量,不僅忠於聖經的權威,更勇於擁抱來自傳統、理性與經驗的啟示,從而走向一條充滿恩典、自由與更新的屬靈之路。

【註腳】


[^1]: 參見 Donald A. D. Thorsen The Wesleyan Quadrilateral: Scripture, Tradition, Reason and Experience as a Model of Evangelical Theology,探討衛斯理如何整合多重資源以豐富信仰解釋。

[^2]: 參見 Roland H. Bainton Here I Stand: A Life of Martin Luther,關於16世紀教會對經文詮釋權的嚴格把持與信徒靈命缺失的描述。

[^3]: 參見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John Wesley(編者 Randy L. Maddox 與 Jason E. Vickers),其中論述了衛斯理如何在面對教會僵化時提倡「心靈宗教」與「實踐信仰」。

[^4]: 參見同上,說明聖經雖然是最高判準,但在理解其豐富意涵時,其他三者亦不可或缺。

[^5]: 參見 Bruce M. Metzger The Canon of the New Testament Its Origin, Development, and Significance,論述正典形成與傳統智慧的重要性。

[^6]: 參見 Donald A. D. Thorsen The Wesleyan Quadrilateral,強調理性在釋經中的輔助作用。

[^7]: 參見 Essential Works of John Wesley 中相關篇章,展示衛斯理如何在生命實踐中驗證屬靈經驗與聖經真理。

[^8]: 參見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John Wesley,特別是關於衛斯理神學背景的部分。

[^9]: 同上,說明當代信徒在查經中僅依賴文字解釋的局限。

[^10]: 參見 Alister McGrath Reformation Thought: An Introduction,探討單一依賴字面釋經可能帶來的弊端。

[^11]: 參見 Donald A. D. Thorsen The Wesleyan Quadrilateral,論述新教脈絡下傳統作為反思資源的角色。

[^12]: 參見相關神學評論與《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Postmodern Theology》,批判當下某些「唯我聖經」模式對信仰自由的限制。

[^13]: 綜合參考 Roland H. Bainton Here I StandEssential Works of John Wesley,說明衛斯理模式如何促使教會在現代環境中實現靈命更新。

李傳道


2025年4月5日星期六

第1篇|你以為的「唯獨聖經」,馬丁路德其實不是這樣說的 ——重探 Sola Scriptura 的歷史語境與原意

【引言】

在當代福音派的宗教語境中,「唯獨聖經」(Sola Scriptura)常被視為一個絕對、不可挑戰的信仰口號。不少信徒認為,只要逐字逐句地遵循聖經,就能完全掌握神的旨意,從而排除其他神學傳統、靈修實踐以及理性探討。然而,當我們回溯到16世紀宗教改革的歷史現場時,會發現馬丁路德提出Sola Scriptura的真正意義,並非僅僅要求對經文的機械遵循,而是要打破由教權壟斷的權威體系,釋放信徒直接面對神啟示的自由[^1]。

【一、歷史背景與原始意圖】

在16世紀的歐洲,天主教會透過嚴格的神學規範與教權機制,將聖經的拉丁語詮釋權牢牢把持在少數神職人員手中,普通信徒難以獲得直接接觸神話語的機會[^2]。馬丁路德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開始反思救恩的根基應該建立在神的啟示上,而非人為的教條與制度。他在1517年張貼《九十五條論綱》,表面上針對贖罪券等教會弊端,實則猛烈挑戰了那種將救恩與信仰解釋權牢牢集中於少數人手中的權威結構[^3]。在《致德國基督徒貴族書》中,路德明確指出:「教皇、會議與教父皆可能錯誤,只有聖經的話語才能約束我們的良知」;而在沃木斯會議上,他堅稱「我的良知是被神的道擄掠的」,顯示出只有回歸經文才能真正解放信徒的理性與良知[^4]。

【二、馬丁路德的聖經觀】

馬丁路德雖然堅持聖經在信仰中的至高無上,但他並不排斥其他神學資源。事實上,他在解經時廣泛引用奧古斯丁、阿奎那等古代教父的觀點,認為這些歷史傳統能夠為經文詮釋提供重要參照[^5]。例如,在《基督徒的自由》中,路德闡述了神話語在書卷之外如何通過教會歷史、靈性生活以及公共崇拜展現其活力。他強調,經文應作為最高判準,但解釋過程中必須結合聖靈的啟示與信徒集體的智慧,從而避免陷入單一、僵化的字面主義[^6]。對路德而言,正典並非每部書卷在形式上都具有絕對平等,而是以其是否忠實傳遞福音為主要衡量標準,這也體現了他「以福音為中心」的解經模式[^7]。

【三、現代誤用與其負面影響】

進入現代以後,部分福音派信徒在釋經分享時,過分強調個人對經文字句的解讀技巧,常常只停留在對文字表層的解析,而忽略了對神學、倫理以及當代實踐背景的深入思考[^8]。事實上,這種現象不僅僅體現在普通信徒之間,也反映在整個教會文化中。連講台上部分牧者也深受教會及神學院釋經與講道文化的影響,導致他們在講道時往往僅呈現出一篇篇較為枯燥、單一的釋經內容,而未能充分融入對神學、倫理及現代處境的綜合反思[^9]。如此一來,當信徒僅憑片面的解析來判斷真理時,便容易忽略經文背後豐富的歷史與文化內涵,進而可能導致靈性上過於僵化與自我封閉。正如著名神學家Alister McGrath所言,當信仰群體缺乏對歷史傳統的尊重,聖經便難以成為促進共同對話的堅實基石[^10]。

【四、當代表達:建立多層次詮釋體系】

面對當代解釋上的分歧與個人主義的抬頭,我們極需建立一種既尊重聖經權威又包容歷史傳統、理性思辨與靈性經驗的平衡體系。這種體系可以借鑒John Wesley所倡導的「信仰四重詮釋支柱」,即將聖經、傳統、理性與經驗視為相輔相成的要素,共同構建動態的信仰詮釋方式[^11]。首先,聖經依然是信仰的最高權威,但其真理需要在歷史語境中得到充分展現;其次,教會傳統是經過時間考驗後積累下來的集體智慧;再次,理性思辨能夠促使我們在信仰與現實對話中更全面地理解神的啟示;最後,個人靈性經驗則為我們提供了具體而生動的實踐見證。只有將這四者有機結合,我們才能真正避免「唯我解讀」所帶來的偏頗與極端,並使神的話語持續成為活潑滋養信徒生命的泉源,而非僵化的枷鎖[^12]。

【結語】

回顧宗教改革的歷史脈絡與馬丁路德的神學主張,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唯獨聖經」原本旨在破除教權的濫用、釋放信徒直接接觸神話語的自由,而非建立一個封閉、排他的解釋體系。當代信徒若能真正回歸路德的初衷,便必須避免只憑個人解讀而忽視傳統與集體智慧的極端做法。以謙卑與開放的心態,結合聖經、歷史、理性與靈性經驗,我們才能在多元文化與現代挑戰中,真正實現信仰的更新與自由,讓神的話語成為我們走向真理與自由的不竭光源[^13]。

Antony傳道

註釋:

[^1]: 參見 Peter Marshall《1517: Martin Luther and the Invention of the Reformation》,第101–103頁,以及相關論述說明路德藉由 Sola Scriptura 釋放信徒直接面對神啟示的初衷。

[^2]: 參見 Roland H. Bainton《Here I Stand: A Life of Martin Luther》,關於16世紀天主教會透過嚴格神學規範與教權機制把持聖經詮釋權的描述。

[^3]: 同上,說明《九十五條論綱》如何猛烈挑戰將救恩與信仰解釋權集中於少數神職人員手中的權威結構。

[^4]: 參見 Martin Luther《致德國基督徒貴族書》及沃木斯會議上路德的宣言(見 Timothy F. Lull 編輯的《Martin Luther’s Basic Theological Writings》),以闡明「我的良知是被神的道擄掠的」所代表的信念。

[^5]: 參見《Martin Luther’s Basic Theological Writings》中路德引用奧古斯丁、阿奎那等古代教父觀點,說明他並不排斥其他神學資源。

[^6]: 路德在《基督徒的自由》中對神話語如何通過教會歷史、靈性生活及公共崇拜展現活力的描述。

[^7]: 關於路德對正典評價(如對《雅各書》的評論),參見《Martin Luther’s Basic Theological Writings》相關論述,強調其「以福音為中心」的解經模式。

[^8]: 參見 Alister McGrath《Reformation Thought: An Introduction》,第145–147頁,探討當代部分信徒過分依賴個人釋經技巧的現象。

[^9]: 關於當代福音派在釋經分享中過分著重於字句解析而缺乏對神學、倫理及當代實踐背景深入反思的現象,可參閱相關神學評論。

[^10]: 同上,參見 Alister McGrath《Reformation Thought: An Introduction》,第145–147頁,說明這種現象如何將聖經解讀局限於個人主觀意識。

[^11]: 參見 Donald A. D. Thorsen《The Wesleyan Quadrilateral: Scripture, Tradition, Reason, and Experience》,說明以聖經、傳統、理性與經驗構成信仰詮釋的平衡模式。

[^12]: 參見 Heiko A. Oberman《Luther: Man Between God and the Devil》,探討建立多層次、動態解釋體系的重要性。

[^13]: 綜合參考 Roland H. Bainton《Here I Stand: A Life of Martin Luther》及 Timothy F. Lull 編輯的《Martin Luther’s Basic Theological Writings》,說明路德改革初衷與現代挑戰下信仰更新的必要性。

李傳道

2025年4月3日星期四

當信仰變得令人窒息,我們還能相信什麼?

當信仰令人窒息,我們還能相信什麼?——獻給那因「唯獨聖經」而靈裡漸感枯竭的你


在教會裡,我們常見到這樣的現象:

有些弟兄姊妹熱愛查經、背誦經文,卻多年來從未敢正視內心未癒的傷痕;有些人禱告時熟稔無比,話語中充斥著屬靈術語,但一提到「情緒」或「感受」,便下意識地排斥,認為那只屬於心理學,與屬靈無關;還有一些人,雖然對神懷著深厚的敬畏,卻漸漸將信仰變成一種緊繃的防衛,對自己的掙扎閉口不談,對他人的疑問則充滿戒心,好像只要牢牢守住那句「唯獨聖經」,便能保證自己站在正確的一邊。

然而,當這樣的態度漸漸取代了真實的內心交流時,他們的靈命便逐漸乾枯,與神的關係也變得越來越抽象,甚至連禱告、靈修和讀經也失去了原有的感動。這並非因為他們不愛主,而是因為他們還未發現如何以更豐富的方式去愛主。

一、當我們越來越「正確」,卻越來越感覺無力

我們這一代信徒,許多人都真心追求「忠於聖經」,這本身是非常可貴的。然而,在這追求過程中,有些言論不經意間成了心靈的重擔,例如:

  • 「情緒只是血氣的表現」;

  • 「信仰不是靠感覺,而是依據真理」;

  • 「靈命成熟就是不再懷疑、不再掙扎、不再軟弱」。

這些說法固然有其真實的一面(保羅教導我們不憑眼見,只憑信心〔林後5:7〕),但若缺乏溫柔的解釋與牧養性的實踐,便容易讓人誤以為:

「我不可以有感受;我不允許發問;我必須看起來堅強無懈。」

然而,聖經的真理並非如此僵硬。看看詩篇中的哀哭、質問與怒罵;約伯大膽向神傾訴心中的苦楚;耶穌在客西馬尼園三次祈求父改變苦杯;保羅則坦言他「懼怕戰兢」、身上仍有刺,這些都正是信仰深度的真實流露,而非軟弱的標誌。

二、「唯獨聖經」的真意:超越字句的生命呼召

宗教改革時期提出的「唯獨聖經」(Sola Scriptura),原是馬丁路德為反抗教會濫用權威而堅持的信仰核心。他主張,人的良心應當被神的話語俘虜,而非被任何教會體制所束縛。然而,這句話到了今天,有時卻被誤解為「只看字面,不容納神學、經驗、情緒或傳統」。結果是,一些信徒口口聲聲說著信聖經,但內心卻對禱告、靈修,甚至聖靈的感動產生恐懼或排斥;他們甚至在對待他人時,也難以展現真正的愛與關懷,缺乏相應的表達與能力。

我們必須記得,馬丁路德本人是一位深具靈修操練、經歷內心掙扎的真實信徒。他強調禱告(oratio)、默想(meditatio)與試煉(tentatio),並非求速成或走捷徑;他既不是排斥情感與靈修的神學家,也非否定內在經驗的教條派,而是一位曾走過黑暗之夜、深刻體會心靈震撼的人。

三、不是你信得不夠,而是你太怕了

我曾遇到一些忠心服事、按時靈修的弟兄姊妹,但他們總是說:「我無法相信靜觀,怕聽到非神所啟的聲音。」也有人提醒:「不要過分依賴感覺,那容易使人迷失。」我理解這些擔憂,因為我自己也曾懷疑過內心浮現的渴望與感動是否可靠。直到我讀到耶穌在曠野面對試探時,不是僅僅冷冰冰地引用經文,而是以充滿信靠的態度回應內心的掙扎,我才逐漸明白:信仰並非要否定感受,而是在感受中學會辨識哪些來自神,哪些需要我們交託。

四、走進12篇文章:重拾「聖經真義與信仰自由」的旅程

這一系列文章的目的,不僅在於重新審視聖經的真義,更希望帶領你走出現今那種枯燥乏味的釋經講道模式。當今講台上的許多釋經分享,往往僅僅著眼於字面解析,使聽眾只能以字句去面對日常生活中那些複雜且與聖經處境不同的問題。更有甚者,一些極端主張「按正意分解聖經的道」的信徒,他們的「唯我聖經」態度,正與馬丁路德當初破除教權傳統束縛、釋放信徒生命自由的原意南轅北轍。結果,教會不僅未能成為解放信仰的場所,反而使信徒深感返回教會時猶如被緊緊綑鎖。

本系列希望通過回顧馬丁路德、約翰衛斯理、奧古斯丁等人的信仰實踐,揭示聖經真義背後那充滿生命力與自由的呼召,挑戰現代那種單一、僵化的釋經模式。我的目標,是呼籲我們重新審視如何在信仰中活出真實的自由和豐盛的生命,讓教會真正成為釋放和更新生命的所在,而非僅僅是一堆枯燥的文字解讀。

結語:重拾真信靠的勇氣

這系列的文章並非為了爭辯對錯,而是為那些曾經全心信靠卻漸失喜樂的弟兄姊妹;為那些多年忠實於真理卻感覺主似乎越來越遠的人。如果你也曾問過:「我照著聖經行了,怎麼還感受不到主的愛?」那麼,這系列文章正是為你而寫。我們並非要你懷疑信仰,而是邀請你走入一個更深、更真實、更充滿愛的信仰實踐中。因為信仰從來不只是一套理論,而是主耶穌在你心中真實臨在、同行的生命經歷。

李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