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不是不夠用心，而是方式一直用錯了
一、當「再努力一點」成為最熟悉、也最無力的回應
在不少教會處境中，當信徒在信仰上感到停滯，最常聽見的回應，往往相當直接：
再努力一點。
再勤力一點。
再多花時間讀經、禱告、操練。
這些回應並非出於惡意，也不一定錯誤。問題在於，當這些話被一再重複，卻未能帶來實際轉變時，我們是否願意停下來反問一句：
問題，是否真的只出在「不夠用心」？
在牧養與教導的現場中，我逐漸留意到一個反覆出現的現象：
不少信徒並非沒有嘗試，反而是嘗試了很久、很認真，卻始終感覺信仰停留在某個無法突破的層次。久而久之，「再努力一點」不再成為鼓勵，反而變成一種隱約的控訴——既指向他人，也慢慢轉向自己。
二、努力不能修補設計錯誤
近二十多年有關學習的研究，反覆指出一個與我們直覺相反的事實：
**努力本身，並不能抵銷學習設計上的錯誤。**¹
當學習內容過於抽象、資訊密度過高、節奏過快，又缺乏足夠的回饋與實踐空間時，即使學習者投入再多心力，仍然可能感到混亂、挫敗，甚至逐漸失去動機。這並非意志薄弱，而是人類認知本身的限制。
認知負荷理論（Cognitive Load Theory）提醒我們：人的理解與記憶能力本來就有限。當學習方式長期忽略這一點，學習者便容易陷入一種矛盾狀態——
**愈努力，愈疲倦；愈投入，愈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學得來」。**²
若我們把這種狀況簡化為屬靈問題，要求人「再用心一點」，其實無異於要求一個迷路的人，用更大的力氣繼續往錯的方向前行。
三、「我學唔到」，往往是長期挫敗的結果
在實際牧養中，我觀察到不少信徒的屬靈冷淡，並非起點，而是終點。
起初，他們往往充滿期待；
接着，嘗試投入；
然後，反覆失敗；
最後，慢慢退後。
當挫敗一再發生，人便很容易把問題內化為對自身的評價——不是「這種方式不適合我」，而是「我可能就是不夠屬靈」。久而久之，學習上的困難，便轉化為屬靈上的羞愧；而羞愧，又進一步削弱嘗試的勇氣。
這樣的循環，在外表看來像是冷淡、被動、甚至抗拒；但在更深的層面，卻往往是一種被耗盡的狀態。³
若我們未能辨識這一層，便很容易把需要被醫治的疲倦，誤判為需要被責備的問題。
四、學習從來不只是理性活動
另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層面，是學習與情緒、安全感之間的密切關係。
研究指出，當學習環境缺乏安全感、過度比較、或只肯定某一類表現方式時，學習者的焦慮與防衛便會顯著上升，而理解與吸收能力則隨之下降。⁴ 換言之，人在感到「隨時會失敗」或「被評價」的狀態下，很難真正學習。
這一點，在教會中並不陌生。當某一種學習方式被默默視為「屬靈成熟的標記」，其他人便會自然地退到邊緣——不是因為他們不渴慕，而是因為他們找不到一個可以安心嘗試、容許成長的空間。
五、牧養現場的一個分野：教學，與門訓
這樣的理解，也逐漸在我過去七年多的牧養經驗中得到印證。
在大班教學的處境裡，學習方式確實存在限制。無論是主日學或培訓課程，時間、節奏與形式，都難以完全因應每一位信徒而調整。然而，即使在這樣的框架下，當教導者有意識地加入不同學習入口的元素——例如清楚的結構、視覺輔助、互動提問、具體例子，或簡單的行動回應——學習的參與感與吸收程度，往往已出現明顯差異。
然而，真正讓這些理解得以充分發揮的場域，往往並不在課堂，而是在門徒訓練之中。
在門訓的同行過程裡，學習不再只是內容的傳遞，而是一個被陪伴、被調整、被修正的歷程。當導師能夠較貼身地了解信徒的背景、性格與限制，並在安全的關係中提供回饋，學習便不再只是「聽不聽得明」，而是逐步轉化為生命的成長。⁵
這正好呼應學習研究中對「刻意練習」的理解：真正有效的成長，從來不是盲目重複，而是在可承受的範圍內，帶着回饋與修正，一步一步前行。⁶
六、學習問題，往往是設計問題
回望以上種種，我們或許可以更清楚地說一句：
很多時候，信徒的停滯，並非心志問題，而是設計問題。
當學習方式長期忽略人的實際狀況，卻把責任全數推回個人，結果往往不是促進成長，而是消磨信心。相反，當教會願意在學習設計上作出更具智慧的調整，生命的轉化，反而變得可期、可行。
結語
若信仰確實是一條需要被引導的道路，那麼，我們或許需要重新思考：
在鼓勵人「再努力一點」之前，我們是否已為他們預備了一條真正走得下去的路？
這並不是降低信仰的要求，而是避免把原本通向生命的道路，變成少數人才能通過的窄門。當學習被設計得合乎人的實際，努力便不再是徒然的消耗，而是成為回應恩典的途徑。
下一篇，我們將進一步探討：
為何許多人「聽得明白」，生命卻仍然難以被改變——以及信仰，究竟是如何真正被內化的。
Antony 傳道
註腳
- John D. Bransford, Ann L. Brown, and Rodney R. Cocking, How People Learn (Washington, DC: National Academies Press, 2000).
- John Sweller, Paul Ayres, and Slava Kalyuga, Cognitive Load Theory (New York: Springer, 2011).
- David McRaney, How Minds Change (New York: Portfolio, 2022).
- Malcolm S. Knowles, Elwood F. Holton III, and Richard A. Swanson, The Adult Learner (New York: Routledge, 2015).
- Dallas Willard, The Spirit of the Disciplines (San Francisco: HarperOne, 1998).
- K. Anders Ericsson and Robert Pool, Peak: Secrets from the New Science of Expertise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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