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當信仰被金句化：我們不自覺走偏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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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當教導愈來愈清楚，生命卻未必因此更自由
在華人教會的信仰教導處境中，有一種做法長期被視為成熟而負責任的表現：透過整理與歸納，把聖經信息濃縮成一句句容易記誦的重點金句，並進一步轉化為一條條清楚、可執行的屬靈原則，期望信徒能夠「聽得明、記得到、行得出」。
這樣的教法，本身並非出於冷漠或功利計算，反而多半源於一份真誠的牧養關懷；然而，若我們稍作退後，從生命塑造的角度重新觀察，便會察覺一個值得深思的張力：教導愈來愈清楚，信徒對信仰的掌握似乎愈來愈熟練，但生命卻未必因此更自由或更被更新。
二、金句化信仰所帶來的兩種結果：停滯，或自義
在實際的牧養經驗中，我們不難發現，金句化的信仰教導往往帶來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憂慮的結果。
一方面，不少信徒雖然能夠背誦許多經文，也清楚掌握不少屬靈原則，卻始終覺得信仰難以真正進入生命的深處；他們知道自己「應該做甚麼」，卻未能經驗到內在生命如何被更新與重塑。另一方面，亦有一些信徒並不覺得信仰難以進入，反而因着自己對聖經內容的熟悉、對屬靈語言的掌握，而逐漸把這些能力視為屬靈成熟的證明。
在這種情況下，信仰不再被理解為一段持續被塑造、被更新的生命關係，而是悄然轉化為一套可以用來衡量自己、要求他人，甚至評斷他人的屬靈標準。這類信徒往往對自己十分嚴格，同時也不自覺地把同一套要求加諸他人身上；然而，在這種看似敬虔的狀態之下，福音真正的核心——恩典、悔改、更新與憐憫——卻反而逐漸被取代。
三、回到經文本身：耶穌真正責備的是甚麼？
若回到福音書的敘事，我們會發現耶穌對這種狀態的判斷其實十分清楚。於馬太福音第二十三章中，耶穌對文士與法利賽人說：
「你們把天國的門關了；自己不進去，正要進去的人，你們也不容他們進去。」¹
值得留意的是，耶穌並非責備他們不夠努力，或不熟悉聖經。相反，文士與法利賽人正是當代最精通律法、最熱心教導行為規範的一群人。問題在於，他們把原本用以引導人歸向上帝的律法，轉化成一套界定誰才算真正屬靈的門檻。
從經文脈絡來看，「關門」並不是拒絕教導，而是以某一種被制度化、被標準化的理解與實踐方式，收窄了進入天國的道路；律法原本應當引人進入生命，卻反而成為建立屬靈優越感，甚至壓迫他人的工具。²
四、熟悉聖經，卻仍然停留在生命之外
約翰福音亦提供了一個極具張力的補充。耶穌對一群極為熟悉聖經的人說：
「你們查考聖經，因你們以為內中有永生；給我作見證的就是這經；然而你們不肯到我這裡來得生命。」³
這段經文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人可以非常認真地研讀聖經，卻仍然拒絕生命本身。**問題並不在於是否勤於查考經文，而在於是否把「擁有正確知識」錯當成「已經站在生命之中」。
當信仰被過度金句化，人便容易以為，只要掌握了正確的經文表述與屬靈語言，生命自然會隨之更新；然而，耶穌清楚指出，聖經的目的從來不是取代生命，而是引人進入生命。⁴
五、行為永遠不能取代身份：doing 與 being 的次序
聖經從未否定行動的重要性，然而行動在整個聖經敘事中，幾乎總是源於身份，而不是用來建立身份。保羅在羅馬書中，用了整整十一章，鋪陳人在基督裡的身分、稱義的根基與恩典的主動性，然後才在第十二章轉向實際的生活呼召：
「所以，弟兄們，我以神的慈悲勸你們，將身體獻上，當作活祭……」⁵
這個「所以」並非單純的修辭轉折，而是一個清楚的神學次序宣告：**行動是回應，而不是入口。**當教會過早要求信徒以行為證明屬靈狀態，卻未有足夠空間培育其在基督裡的身份與安全感，信徒便容易長期活在內在張力之中，表面上做得愈多，內裡卻愈感枯竭。
六、這並非某一代的失誤，而是一種文化慣性
需要指出的是，這樣的偏移並非某一代牧者或信徒的道德失誤，而是一種長期文化與教育背景交織而成的結果。在華人教育傳統中，「好教學」往往被理解為是否能夠清楚講解重點、是否能夠歸納出可複述的結論，以及是否能夠轉化為具體而可評估的行為表現。
當這套想像被直接套用在信仰學習上，金句化與道德化便顯得順理成章；然而，問題並不在於這種方式是否錯誤，而在於——**當它成為唯一被認可的信仰學習模式時，便自然排除了大量不以此為強項的人。**⁶
七、信仰的學習，是一個需要被引導的轉化歷程
綜合前幾篇的反思，我愈來愈清楚一件事：**信仰的塑造，從來不是單靠知識或指令完成，而是一個需要被引導、被承載、被陪伴的轉化歷程。**當教會願意由「我要教你點做」，轉向「我願意陪你成為」，學習的焦點便會自然由外在表現，回到內在生命；由門檻，回到方向；由自義，回到恩典。
結語｜我們是否不自覺地，把門越收越窄？
因此，當我們再次檢視自己的教導與牧養時，或許值得誠實地自問：我們是否把某一種學習方式，當成了所有人都必須通過的信仰之門？我們是否用熟悉聖經，取代了被福音更新？我們是否在護衛信仰的同時，無意中重演了耶穌所警告的錯誤？
這樣的反思，並不是否定信徒的熱心，而是提醒我們：不要讓好的動機，最終成為阻礙生命進入的門檻。
Antony傳道
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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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福音 23:13；參 R. T. France, The Gospel of Matthew (NICNT; Eerdmans,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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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關於律法被制度化為門檻的釋經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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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福音 5:39–40；參 D. A. Carson, The Gospel According to John (Eerdmans, 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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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論聖經作為見證而非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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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書 12:1；參 N. T. Wright, After You Believe (HarperOne,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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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lcolm S. Knowles et al., The Adult Learner (Routledge,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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