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為何人需要不同的學習入口？——從 VAK 談起
一、問題未必在於不願學，而在於「從哪裡開始」
承接上一篇的反思，當信仰顯得難以學會時，我們往往很快作出一些熟悉的判斷：
不夠勤力，
不夠投入，
不夠屬靈。
然而，在實際的牧養與教導現場中，我逐漸留意到一個現象：
不少信徒其實並非抗拒信仰，也不是拒絕成長；他們只是反覆發現，在教會最常被提供的學習方式中，始終難以真正「對得上」。
他們聽得到內容，卻難以整理；他們願意嘗試，卻不知從何入手。
若我們願意稍作停留，從「人是如何學習的」這個角度重新觀看，或許會發現：
問題未必在於信徒是否足夠用心，而在於——**我們是否早已假設了，所有人都應該用同一種方式開始學習信仰。**¹
二、先作一個必要的文化介定
在進一步討論之前，需要先作一個清楚而重要的介定。
以下所描述的學習處境，主要發生於華人教會的文化語境之中，而並非普遍適用於所有教會傳統。
若比較不同文化背景的教會，便會發現：不少西方教會其實較早意識到學習方式的差異，亦較自然地把小組討論、行動實踐、體驗式門訓，視為信仰培育的一部分，而非只停留在課堂與講台之上。
相對而言，華人教會在歷史與文化影響下，較容易把「認真聽講、勤力筆記、系統理解」視為信仰成長的主要，甚至是唯一正當的途徑。這種取向並非出於惡意，而是深受應試教育、師徒式教學，以及知識導向文化所塑造。²
正是在這樣的處境之下，單一學習入口長期被默認，甚至被神聖化，從而令部分信徒在不知不覺中，被排除在信仰學習的主流路徑之外。
三、VAK：不是為人分類，而是幫助我們找入口
在教育與學習研究中，有一個相當基礎、卻極具啟發性的觀察：
人進入理解的起點，本來就不盡相同。
VAK（Visual、Auditory、Kinesthetic）這個框架，正是嘗試用感官入口，去描述人「開始明白一件事」時，最自然的進入方式。它不是能力高低的標籤，也不是性格測驗，而是一個極為實際的提醒：
在「理解之前」，人往往需要一個合適的入口。³
一般而言，VAK 提到三種較常見的學習入口：
Visual（視覺型）
有些人需要「先看見」。當內容有清楚結構、圖像、流程或重點排列時，他們能迅速掌握全貌；反之，若只有口頭講解而缺乏視覺架構，便容易迷失在細節之中。
Auditory（聽覺型）
有些人則需要「先聽見」。透過講解、對話、反覆聆聽，他們能逐步整理思路，甚至在聽的過程中，才真正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Kinesthetic（動覺／操作型）
亦有不少人，需要「先做過、先經驗」。若學習只停留在概念與講解層面，而缺乏參與、實踐或行動，他們很難真正進入理解。
後來亦有學者補充閱讀／書寫（Read/Write），或把內在整理（如自語、筆記、反思）視為重要歷程；但無論分類如何延伸，核心觀察其實十分一致：
人不是用同一種方式開始學習的。
需要特別澄清的是：
VAK 並不是說人「只能用一種方式學習」，而是提醒我們——**若入口用錯，學習便會變得困難；若入口對上，理解便會自然展開。**⁴
四、單一入口，如何在華人教會中被鞏固
在華人教會的實際運作中，信仰學習往往被默認為一條相當清晰的路徑：
坐好 → 聽講 → 理解 → 記下 → 重複。
講道、查經、主日學、培訓課程——幾乎全都建基於聽覺與語言理解。這種方式本身並沒有錯，對不少人而言，甚至是最自然、最有效的學習途徑。
問題在於，當這種方式成為唯一被肯定、甚至被視為「屬靈成熟標記」的入口時，差異便被忽略了。
於是，一些人很自然地跟得上；另一些人，卻在同一套安排中，始終感到格格不入。
他們未必講得出原因，只是慢慢覺得：「信仰，好似唔太適合我。」⁵
五、聖經與教會歷史，其實提供了更寬廣的想像
若以為信仰只能透過「聽講與閱讀」來學會，其實並不符合聖經與教會歷史的實況。
在聖經中，上帝不只透過話語啟示自己，也透過節期、行動與象徵，引導人進入理解。以色列人的信仰，是在逾越節的飲食、住棚節的居住、獻祭的行動中，被一代一代地承接下來。
同樣，在教會歷史中，圖像、禮儀、空間與身體參與，從來都是信仰教育的重要部分。這些並非信仰的妥協，而是對「人如何記得、如何內化」的一種深刻理解。⁶
換言之，信仰本來就不是只靠單一感官被學會的。
六、入口不同，影響的是能否走得進去
一個經常被忽略的事實是：
學習入口不只影響「明唔明」，也深深影響「走唔走得落去」。
當人長期被要求用一種自己並不擅長的方式開始學習，信仰很容易停留在「聽得見，卻跟唔上」的狀態；相反，當人被容許從一個較為自然的入口進入，理解會加快，參與感亦會隨之提升。⁷
這並不是降低信仰的要求，而是讓人真正有機會踏上學習的路。
結語｜入口可以不同，方向毋須改變
VAK 本身不是答案，卻是一個重要的提醒：
人需要不同的入口，卻不等於信仰沒有方向。
當華人教會願意正視學習方式的差異，我們並不是否定傳統，而是讓信仰能在不同生命處境中，被真正承接、被活出。
下一篇，我們將進一步探討：
當學習方式長期錯配，會如何慢慢消磨人的信心與動機。
Antony 傳道
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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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lcolm S. Knowles, The Adult Learner (New York: Routledge,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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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n Jacobs, The Pleasures of Reading in an Age of Distrac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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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il Fleming, “VARK: A Guide to Learning Styles,”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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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ard Gardner, Frames of Mind: The 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 (New York: Basic Books, 1983).
-
John Hattie, Visible Learning (London: Routledge,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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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K. A. Smith, Desiring the Kingdom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2009)；Caroline Farey, The Pedagogy of God (San Francisco: Ignatius Press,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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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McRaney, How Minds Change (New York: Portfolio,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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