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信仰,原來不是只靠閱讀來學的
一、當信徒屬靈成長停滯,我們往往太快給出答案
在華人教會的語境中,當談到信徒的信仰停滯狀況,我們往往很快便會得出一些熟悉的判斷:
不夠勤讀聖經,
靈修不夠恆常,
屬靈操練未有建立。
這些說法並非全然錯誤。聖經確實是信仰的根基,而操練亦是門徒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然而,若我們稍作停留,便會察覺一個反覆出現、卻較少被認真處理的現象:
不少人其實並非沒有嘗試,卻仍然覺得信仰停留在一個難以轉化為生命的層次。認真想想,或許問題並不只在於他們是否有足夠用心,而在於我們對「信仰是如何被學會的」這件事,本身早已作出某些未被檢視的假設。¹
二、如果努力閱讀就是答案,信仰理應早已變得容易
在此,其實值得提出一個相當直接、卻往往被忽略的問題:
如果閱讀、理解與文字消化,真的是信仰成長的主要途徑,那麼,理論上,每一位認真閱讀聖經的基督徒,都應該能夠透過「讀書」的方式成長,甚至每人也能完成象牙塔頂的神學訓練。
然而,現實顯然並非如此。並非每一位信徒都適合/習慣長時間閱讀、處理抽象概念,或以學術方式整合思想。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對神的渴慕較少,也不代表他們的信仰較為膚淺,而只是指出一個我們往往不願正視的事實:
**人在能力、背景、性格與學習取向上,本來就存在差異。**²
當我們不自覺地把「擅長閱讀與理解」視為信仰成熟的主要通道,信仰便在無意之中,被收窄成一條只適合部分人的道路。
三、教會歷史從未假設:信仰只能靠文字承接
這樣的反思,其實並非今日才出現。
回顧中世紀的大公教會,固然存在不少神學與制度上的問題,但我們亦不能忽略一個重要的歷史事實:在一個大多數信徒並不具備閱讀能力(甚至有些是文盲)的年代,教會從未假設「文字理解」是信仰得以承接的唯一途徑。³
正因如此,圖像、建築空間、禮儀節期、象徵行動、身體參與與重複實踐,成為幫助信徒進入信仰世界的重要媒介——不是作為聖經的替代,而是作為通往信仰理解的入口。⁴
信仰往往不是先被完整理解,然後才被活出;而是先透過參與、被經驗、被內化,再慢慢被理解、被整理。
四、宗教改革帶來必要校正,也留下新的張力
宗教改革,無疑是一場必要而深刻的校正。透過回到聖經原文與原始信仰材料,信仰重新被交還給信徒,而不再只屬於少數階層。⁵ 然而,若我們忽略「人如何學習」這一層面,這場原本為釋放而來的改革,也可能在無意之中留下新的張力。
當「能夠閱讀、理解、整理文字」逐漸被視為成熟信仰的主要標記時,那些本來就不以閱讀為主要學習方式的人,反而終其一生,難以在信仰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入口。
這並非否定宗教改革的貢獻,而是提醒我們:
**任何神學上的校正,若未同時處理學習方式的差異,都可能帶來新的失衡。**⁶
五、華人教會的學習口號,其實反映了一種想像
在上一代華人教會中,曾流傳過一句相當並遍,且具代表性的口號:
「教會的信徒應該不是學主日學,就是教主日學。」
這句話原本帶着一份良善的期望,卻也無意中塑造了一種單一的信仰學習想像:
信仰成長,被等同為坐在課室中聽講;而成熟的標記,則被理解為能否站上講台教導他人。
在資訊科技高度普及、學習管道極為多元的當代處境中,這套學習模式愈來愈難以引起共鳴。主日學人數的持續下滑,或許並不單純反映信徒冷淡,而是在提醒我們:
當學習模式未能回應人的實際處境,再美好的初衷,也會逐漸失去承載力。⁷
六、衞斯理的神學四大支柱,提供了一個更整全的視角
若從神學傳統回望,這樣的張力其實早已被察覺。John Wesley 所提出的神學四大支柱——聖經、傳統、經驗與理性——正好提供了一個極具洞察力的框架。⁸
衞斯理從未削弱聖經的首要地位,卻同時清楚意識到:
信仰並非只在文本與理性推論中被理解,而是在教會的傳統中被承接,在信徒的真實經驗中被驗證,並透過理性加以整理與分辨。
當聖經與理性被過度放大,而傳統與經驗被壓縮,信仰便容易被簡化為一套需要高度閱讀與抽象理解能力的知識體系;相反,當四個向度彼此配合,信仰才得以在不同生命處境中,被真正地學會、活出,並持續塑造人。
七、信仰的學習,是一個需要被引導的轉化歷程
正是在這樣的理解之下,我逐漸意識到:
信仰的塑造,從來不是單靠知識的累積,而是一個需要被有智慧地引導的轉化歷程。⁹
在較早的服事階段中,我有幸跟隨師父——黎昇輝牧師——學習使命教會的建構。在這段同行的過程裡,我不單看見一套牧會模式的運作,更被深深啟發:信仰並非與時代、工具或人的處境對立,而是需要被不斷整合,才能真正承載生命的轉化。
後來移居加拿大的頭兩年,因尚未承擔牧會職分,反而有較大的空間重新整理自己多年來一直關心、也反覆鑽研的一個課題——人,是如何學習的。正是在這段期間,師父邀請我把這套關於「如何有效學習」的知識與方法,實際地分享給 G Net 內的一眾牧者與同工。
這些內容,並非臨時整理的技巧,而是我在多年成長與事奉歷程中,長時間投入、反覆實踐、亦親身受惠的一門學問。令我深受鼓舞的是,牧者們在學習之後所給予的回應,既真實亦十分正面;不少人不但在學習上重新得力,也開始更有意識地反思,如何在牧養與教導中,為不同生命設計更合適的學習路徑。
這些經驗,進一步堅定了我的信念:
當學習被設計得合乎人的實際狀況,生命的轉化並非遙不可及。也正是在這樣的確認之中,這個課題逐漸成為我作為傳道以來,最清晰、也最不能退讓的使命焦點。
結語:
因此,當信仰顯得難以學會時,或許我們需要放慢腳步,少一點急於歸因,多一點耐心反思:
我們是否在不自覺中,把某一種學習方式,當成了所有人都必須通過的信仰之門?
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陌生。在福音書中,耶穌曾嚴厲地責備那些自以為最熟悉律法、最熱心教導的人——不是因為他們不認真,而是因為他們自己沒有進去,卻又攔阻別人進去;把原本通向生命的道路,收窄成只屬於少數人的門檻。這樣的提醒,並不是否定人對信仰的熱心,而是提醒我們:是否在無意之中,正固執地堅持唯一一種進入信仰的方式。
這個系列,正是希望從這個起點出發,重新整理我們對學習、教導與信仰塑造的理解——不是要拆毀聖經的權威,而是避免我們在護衛信仰的同時,無意中把人擋在門外。
因為信仰,從來不是只屬於「讀得好書」的知識份子;而是一條需要被智慧地引導的道路,讓不同背景、能力與生命階段的人,都能真正走得進去,也走得下去。
Antony 傳道
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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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K. A. Smith, You Are What You Love (Grand Rapids: Brazos,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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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lcolm Knowles et al., The Adult Learner (Routledge,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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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oline Farey, The Pedagogy of God (Ignatius Press,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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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K. A. Smith, Desiring the Kingdom (Baker Academic,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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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ster E. McGrath, Reformation Thought (Wiley-Blackwell,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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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n Jacobs, The Pleasures of Reading in an Age of Distraction (Oxford,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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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 Newport, Deep Work (Grand Rapids: Zondervan,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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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ndy L. Maddox, Responsible Grace (Abingdon,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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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llas Willard, The Spirit of the Disciplines (HarperOne,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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