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前一篇所談的是，重要的事情需要慢下來，那麼一個新的問題便自然浮現：慢下來之後，我們究竟在等待什麼？
有時候，當我們談論共同辨識、一起聆聽，以及《使徒行傳》十五章那句「聖靈和我們定意」時，很容易把這些理解成一種抽象的屬靈理想。然而，回顧浸信會的歷史，我愈來愈發現，共同辨識從來不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它不是一種偶然出現的默契，也不是只要大家一起禱告，就自然會產生共識。相反，共同辨識其實是一種文化，而文化從來不是憑空形成的，它需要被培養，也需要被帶領。
這也是為什麼，真正的領導不只是推動事工、管理資源或作出決定。某程度上，領袖最重要的工作，其實是塑造群體。而一個群體最後會成為怎樣的群體，往往取決於領袖長期所建立的是什麼文化。
然而，對許多華人教會來說，建立共同辨識文化並不容易。因為我們從小所熟悉的文化，往往比較重視權威、經驗和領袖的答案。很多時候，大家會自然期待牧師有答案、執事有方向、領袖能夠快速作出決定。因此，當領袖說：「我暫時也不完全知道，我們一起尋求神吧。」不少人反而會感到不安。因為在許多人的理解裡，領袖應該知道答案，而不是承認自己的有限。
正因如此，共同辨識文化最大的敵人，也許並不是專權，而是整個群體早已習慣由少數人思考，多數人配合；由少數人尋求，多數人接受。這種模式未必出於惡意，也不一定完全錯誤，但久而久之，即使保留了會友大會、委員會和投票制度，群體共同辨識的能力卻可能逐漸萎縮。因為大家已經不再習慣一起尋求神，而是習慣等待答案。
因此，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只是制度，而是文化。而文化的形成，往往來自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習慣。例如，在面對重要議題時，領袖是否願意在事情尚未成熟之前，便讓群體一起參與思考，而不是等到最後一步才公布結果？在形成方向之前，是否願意先花時間一起查考聖經、一起禱告，而不是先完成方案，再請大家支持？當群體出現不同聲音時，領袖是否急於消除張力，還是願意陪伴大家一起走過這個過程？
很多時候，共同辨識的文化，並不是在正式會議裡形成的，而是在平日一次又一次的互動中慢慢建立起來。例如，執事會在討論議程之前，是否願意先用十五至二十分鐘一起查考聖經，並且思想今天所面對的問題，與神的話有什麼關係？教牧團隊在面對重要方向時，是否願意先預留一段安靜禱告和分享的時間，而不是急於尋找方案？又例如，涉及架構改革、聘牧、下一代承接和教會未來方向等重大議題時，是否一定需要在一次會議中完成討論？還是可以容許群體經過幾次聚集，在資訊分享、聆聽、禱告和反思之中，慢慢形成共識？
而這些看似簡單的小習慣，其實也在慢慢訓練整個群體學習等待。因為共同辨識從來不只是等待更多資訊，而是學習給彼此、給關係，也給聖靈在人心裡工作的空間。很多時候，我們以為答案需要盡快出現，但真正的問題和真正的顧慮，往往需要時間才能慢慢浮現。
某程度上，慢下來之後，我們真正等待的，不是時間過去，而是等待不同聲音慢慢浮現，等待群體的心彼此靠近，也等待聖靈在人心裡工作。因為第一次討論時，往往只有最敢講的人發言；第二次討論時，一些較安靜的人才開始分享；第三次討論時，真正的顧慮和深層的問題才慢慢浮現。因此，共同辨識並不是等待事情自己解決，而是在等待整個群體慢慢一起看見神的帶領。
這也是為什麼，一位好的領袖，不一定是最有答案的人，而是能夠為群體創造空間的人。他願意承認自己的有限，也願意說：「我暫時也未完全明白，但讓我們一起尋求神。」他不急於提供所有答案，也不急於結束張力，而是願意陪伴群體在不確定之中繼續前進。
這樣的領導方式其實並不容易。因為由少數人快速作決定，往往比一群人共同辨識更快、更簡單，也更容易看見成果。然而，共同辨識需要時間，也需要耐性。它容許不確定，也容許群體在摸索之中慢慢前進。對於習慣追求效率的現代人來說，這種領導方式甚至可能令人感到不安。
然而，回顧《使徒行傳》第十五章，我們會發現，使徒和長老所展現的，也正是這樣的領導。他們沒有急於宣布答案，也沒有利用權威壓下不同聲音，而是在辯論、見證、聆聽和禱告之中，帶領整個群體一起辨識神的心意。最後，當共識逐漸形成，他們才一同見證說：「聖靈和我們定意。」（徒十五28）¹
或許，這句話最美的地方，不只是它的結果，而是它背後所代表的過程。因為真正成熟的領袖，從來不只是提供答案的人，而是幫助群體形成答案的人；不是取代群體去尋求神，而是幫助群體學習一起尋求神；不是讓所有人依賴自己，而是帶領整個群體愈來愈懂得依靠基督。
因此，當下一個重要決定來到時，我們需要問的，不只是誰應該作決定，也不只是怎樣才能最快作出決定。或許更深的問題是：我們真正期待的，是一位擁有所有答案的領袖？還是一群願意一起尋求神的人？
Antony傳道
註腳
- 《使徒行傳》15: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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