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塑造了甚麼?
若說建立年代留下的是責任、穩定與長期承擔,那麼在加拿大成長的一代,很多時則在另一種公共文化裡形成。
在學校、公共政策與社會語言之中,他們較早接觸表達、自主、界線、多元、心理健康與參與式溝通,也較早學習辨認感受、理解自己,以及在關係裡建立界線與責任。加拿大近年公共文化亦愈來愈重視多元、共融、平等與心理健康,《Canadian Multiculturalism Act》以保存及促進多元文化為宗旨,而加拿大政府亦將 diversity and inclusion 視為公共制度文化的重要方向之一。這些公共文化語言雖然不能直接等同第二代的教會觀,但它們確實塑造了許多加拿大成長者理解共同體的方法。¹²
因此,當第二代回到教會時,他們很多時自然會問:這裡除了已有安排好的事奉與角色,是否也有空間容納一個真實的人?我的聲音是否能被聽見?我的參與是否能成為共同形成的一部分?
也正因如此,他們較容易重視關係是否真實、參與是否有意義、角色是否與身份一致。這些價值未必代表拒絕承擔,而是另一種理解承擔的方法。
當兩種文化在教會裡相遇
當這兩種文化進入同一個共同體時,誤讀便很容易出現。
責任文化看見真實文化,可能覺得對方太重感受、太脆弱、太多個人需要;而真實文化看見責任文化,則可能感到對方過度壓抑、只重工作、不容易表達。
於是,雙方都以為自己看見的是屬靈問題,其實很多時候看見的,是不同文化如何理解群體。
這種差異並不只出現在世代之間,也出現在不同年代的香港記憶之間。九十年代建立者所記得的香港,很多時仍帶著上升感、秩序感與拼搏感;而近年新移民帶來的香港記憶,則往往夾雜失落、不確定、制度不信任與身份重整。
換句話說,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裡的相遇,未必只是香港與加拿大之間的相遇,也可能是不同年代香港彼此之間的相遇。
若教會仍只以「大家都是香港人」理解彼此,便可能忽略這些已經改變了的記憶。
教會正在成為文化交界
於是,同一個會議裡,便可能出現很有意思的畫面。
有人首先關心:「這件事誰承擔?」有人先問:「大家是否仍走得下去?」有人重視程序與穩定,也有人更在意是否被聆聽;有人擔心共同體能否維持,也有人開始問:人在共同體裡,是否仍然能真實存在。
以前,我們很容易把這些理解成世代差異。
但愈走進共同體,我愈覺得,它更像文化相遇。
因為在事奉裡,有人重視是否有人填補崗位,有人重視服事是否健康;在牧養裡,有人較重教導與提醒,也有人較重同行與安全感;在領導裡,有人先看程序與責任,也有人先看關係與參與。
這些未必只是風格差異,而是不同文化對共同體生活的不同想像。
而若教會看不見這種交界性,很多問題便容易被屬靈化。界線會被理解成不委身,沉默會被理解成冷淡,提問會被理解成不順服,而穩定則可能被理解成控制。
其實,它們很多時候只是不同文化語言正在碰撞。
文化如何彼此修正?
但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要分出誰對誰錯。
因為責任文化曾經真實地保護共同體。它使一群移民家庭願意承擔、忍耐、長期投入,也讓加拿大華人教會能在建立年代慢慢站穩。
而真實文化所帶來的,也未必只是挑戰。它提醒共同體:沒有關係承載的責任,最終可能耗盡人;沒有界線的犧牲,也未必能長久。
責任文化提醒我們:共同體需要承擔,信仰不只是感受;真實文化則提醒我們:共同體也需要空間,承擔不應失去人。
若兩者能彼此修正,加拿大華人教會未來面對的,便不再只是權力轉移,而是真正的共同形成。
而若跨代張力其實也是文化張力,那麼共同體真正需要的,也許不是先改變別人,而是先重新看見彼此。
因為只有當我們看見彼此留下的文化,我們才可能慢慢明白: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許多熟悉的樣子,其實都不是偶然。
它們承載過建立年代,也保護過共同體;只是當群體慢慢進入新的階段,它們或許也開始等待另一種理解。
給華人教會的兩個問題
Understanding|辨識現況
在我們教會裡,我們是否仍習慣把跨代張力理解成世代差異,而較少辨識:不同年代的人,其實正帶著不同文化語言生活在同一個共同體裡?
Discernment|更新辨識
若跨代張力也是文化張力,那麼今天共同體需要重新學習的,是否不只是如何改變彼此,而是如何重新承載彼此?
註腳
- 加拿大《Canadian Multiculturalism Act》於 1988 年通過,法案宗旨為保存與促進加拿大多元文化。
- 加拿大政府 Treasury Board Secretariat 將 diversity and inclusion 列為公共服務價值與制度文化的重要方向之一。
- 本篇對「責任文化」與「真實文化」之對照,屬牧養與文化觀察框架,並非將香港文化或加拿大文化簡化為單一固定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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