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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4日星期一

《誰塑造了今天的加拿大華人教會?》:第十一篇|責任、真實與重建:加拿大華人教會的文化交界

有時候,在同一個會議裡,我們會聽見一些很熟悉的討論。

有人首先關心今年是否仍有人承擔,也有人擔心若人手再減少,某些事工是否還能繼續下去;有人較重視如何把工作接住、把共同體維持下去,也有人開始留意另一件事:大家是否仍然走得下去?年輕家庭為何愈來愈少出聲?青年人是真的不願參與,還是有一些東西,我們一直沒有聽見?

以前,我很容易把這些理解成世代差異。但來加拿大這幾年,牧養裡慢慢接觸不同背景的弟兄姊妹之後,我開始發現,事情往往比世代差異更複雜。因為今天坐在加拿大華人教會裡的人,本來就來自不同世界。

有人帶著建立年代的記憶而來;有人在加拿大完成成長;有人長期活在兩種文化之間;也有人在近年的移民浪潮裡重新開始人生。當這些人開始一起生活時,他們不但帶著不同的人生故事,也帶著不同的語言世界。

有人主要以廣東話思考,有人習慣以英語表達,也有人長期遊走於兩種語言之間;有些人帶著八、九十年代香港留下來的文化記憶,有些人則在加拿大公共文化裡完成身份形成,也有人帶著近年香港社會的經驗重新進入共同體。

因此,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面對的,很多時候不只是世代差異,也不只是語言差異,而是不同年代、不同文化與不同語言世界,正在同一個共同體裡一起生活。


建立年代留下了甚麼?

若回望建立年代,我們不難理解責任文化如何形成。

對許多早年來到加拿大的華人移民而言,這種文化固然帶著原居地成長背景的影響,但更深的塑造,其實來自移民本身的處境。在陌生社會裡重新建立家庭、工作、語言與信仰生活,本來便需要大量承擔與彼此支持。

移民初期,不少家庭同時面對重新工作、適應文化、養育子女與建立生活。教會在那個年代,不只是敬拜地方,也是支援網絡、家庭延伸與共同體。因此,人需要承擔,事工需要維持,群體也需要有人守住。

久而久之,責任、忍耐、穩定與長期投入,便不再只是個人品格,而逐漸成為共同體文化。人習慣先承擔,再慢慢建立關係;先完成角色,再處理感受;先維持共同體,再談個人需要。而這種生活方式,也逐漸成為加拿大華人教會建立年代的重要力量。


加拿大塑造了甚麼?

若說建立年代留下的是責任、穩定與長期承擔,那麼在加拿大成長的一代,很多時候則在另一種公共文化裡形成。

在學校、社會與公共語言之中,他們較早接觸表達、自主、界線、多元、心理健康與參與式溝通,也較早學習辨認感受、理解自己,以及在關係裡建立責任。加拿大近年公共文化亦愈來愈重視多元、共融、平等與心理健康,《Canadian Multiculturalism Act》以保存及促進多元文化為宗旨,而加拿大公共制度亦逐步把 diversity and inclusion 視為重要方向之一。¹²

因此,當第二代回到教會時,他們很多時自然會問:除了已有安排好的角色與事奉,這裡是否也有空間容納一個真實的人?我的聲音是否能被聽見?我的參與,是否能真正成為共同形成的一部分?

也正因如此,他們較容易重視關係是否真實、參與是否有意義,以及角色是否與身份一致。這些價值未必代表拒絕承擔,而是另一種理解承擔的方法。


重建者帶來另一種交會

然而,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的文化圖像,並不只由建立者與第二代構成。

近年出現的大量新移民,也正在改變共同體的面貌。他們帶著香港的記憶來到加拿大,卻不是建立年代的香港。他們經歷過另一個時代,也面對過另一種離開。一方面,他們仍然保留香港文化裡對效率、責任與承擔的重視;另一方面,他們也經歷過失去、離開與重新開始,因此對身份、真實、被理解與重新安身,同樣有深刻感受。

某程度上,他們能理解建立者珍惜穩定的原因,也能理解第二代重視真實與參與的渴望。然而,他們又未必完全屬於任何一方。

他們帶著香港的記憶而來,卻正在加拿大重新建立生活;他們既渴望歸屬,也渴望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他們既欣賞建立者留下來的穩定,也容易感受到第二代所追求的真實與參與。

因此,重建者帶來的,不只是新的活力,也是一種獨特的過渡經驗。他們的出現並沒有簡化加拿大華人教會的文化圖像,反而讓這個共同體變得更加豐富,也更加複雜。


語言背後,其實是文化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問題來自語言。但慢慢觀察下去,我開始發現,問題很多時候並不是聽不懂。不少建立者早已習慣雙語生活;許多第二代其實仍能理解廣東話;近年的新移民青年也經常同時使用廣東話與英語。

真正困難的地方,往往不是語言本身,而是語言背後所承載的文化。

同樣一句「委身」,有人想到的是長期承擔;有人想到的是真心認同;也有人想到共同參與未來。

同樣一句「參與」,有人想到服事崗位;有人想到表達意見;也有人想到被接納成為共同體的一部分。

大家都在使用同樣的詞語,但背後所指向的世界卻未必相同。因此,許多加拿大華人教會的張力,未必首先是語言翻譯問題,而是文化翻譯問題。而這也是橋樑者長期存在的重要原因。


當不同文化開始一起生活

因此,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裡相遇的,其實不只是兩種文化。

  • 建立者留下責任與守護。
  • 橋樑者留下理解與轉譯。
  • 第二代帶來真實與身份。
  • 重建者則帶來修復與重新開始。

這些文化進入同一個共同體之後,有時彼此補足,有時彼此誤讀。

  • 責任可能被理解成控制。
  • 界線可能被理解成不委身。
  • 沉默可能被理解成冷淡。
  • 提問可能被理解成挑戰權威。

有些時候,建立者擔心共同體失去穩定;第二代則關心共同體是否仍然讓人感到歸屬;重建者努力尋找自己應該站的位置;而橋樑者則不斷嘗試幫助不同群體理解彼此。

從表面看,大家關心的事情似乎並不一樣;但若再往深一點看,他們其實都在問同一個問題:這個共同體未來還能否一起走下去?

然而,若我們願意再多看一步,便會發現大家很多時候其實都在保護同一件事情。

  • 建立者希望共同體能夠延續。
  • 橋樑者希望不同群體仍然彼此理解。
  • 第二代希望共同體保持真實。
  • 重建者希望共同體成為重新開始的地方。

大家保護的方法不同,但想保護的,其實是同一個共同體。


文化不是問題,而是共同體的記憶

若回頭看第二部走過的路,我們會發現:

  • 建立者留下穩定。
  • 橋樑者留下轉譯。
  • 第二代留下真實。
  • 重建者帶來修復。

它們原本都曾經或正在幫助共同體走過某一段路。因此,第十一篇真正想說的,也許不是哪一種文化比較正確,而是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已經來到一個新的處境。

我們不再只是建立年代的教會,也不再只是移民第一代的教會,而是一個同時承載不同文化、不同語言與不同年代記憶的共同體。

若看不見這些文化,我們很容易把許多張力理解成世代問題、語言問題,甚至屬靈問題。然而,當我們開始看見不同群體背後的文化記憶與形成處境,也許便會發現:許多時候,我們首先面對的,其實是一個文化翻譯的問題。

建立者、橋樑者、第二代與重建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共同體,只是他們所使用的文化語言並不完全相同。建立者珍惜穩定,橋樑者珍惜理解,第二代珍惜真實,重建者珍惜重新開始;而這些看似不同的文化,其實都曾經幫助共同體走過某一段路。

因此,加拿大華人教會今天真正需要學習的,也許不是消除差異,而是重新學習理解差異。因為當我們開始理解彼此的文化語言,也許便會明白: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許多熟悉的樣子,其實都不是偶然。

而當我們開始看見文化,也許下一步便會開始看見:那些在漫長歲月裡為了承載這些文化而慢慢形成的制度,究竟又是如何出現的。

Antony 傳道


給華人教會的兩個問題

Understanding|辨識現況

在我們的共同體裡,我們是否仍習慣把許多張力理解成世代差異、語言差異或屬靈問題,而較少辨識:不同年代的人,其實正帶著不同文化語言一起生活?

Discernment|更新辨識

當建立者、橋樑者、第二代與重建者開始一起生活時,共同體需要跨越的,是否不只是彼此包容,而是重新學習如何解讀彼此的文化語言?


註腳

¹ 加拿大《Canadian Multiculturalism Act》(1988)以保存及促進加拿大多元文化為宗旨,並確認不同文化群體可在加拿大社會中共同發展與參與。

² 加拿大公共政策近年持續重視 diversity, inclusion、心理健康與公民參與等公共價值,並逐漸影響加拿大成長世代對身份、關係與共同體的理解。

³ 本文所述建立者、橋樑者、第二代及重建者等角色,屬共同體觀察透鏡,並非人口或人格分類;目的在協助理解不同歷史處境如何留下文化。

⁴ 本文所述屬加拿大華人教會牧養現場與共同體觀察,目的在理解文化形成與共同體發展,並非人口統計分類或普遍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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