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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6日星期三

《誰塑造了今天的加拿大華人教會?》:第十二篇|《制度不是偶然:加拿大華人教會如何形成今天的結構?》


從前,在不同教會與不同領袖聊天,會聽見一些很有意思的分享。

有人提起早年建堂時,教會因財務問題開過很多次會,後來便開始增加更多財務監管;有人談起某次事工混亂之後,教會開始加入更多程序與審批;也有人說,以前曾因權責不清而出現衝突,因此後來很多事情都愈來愈重視章則、記錄與投票。

來加拿大這幾年,我慢慢發現,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許多看來複雜的制度,其實很少是一開始便完整設計好的。很多制度,都是共同體在漫長歲月裡,一次又一次經歷事情之後,慢慢加上去的。

有些制度來自曾經的混亂,有些程序來自過去的失控,也有些監管來自某些令人失望的人與事。於是,共同體開始思考:下次如何避免?如何保護教會?如何讓事情不要再發生?久而久之,程序開始增加,權責開始細分,而制度也慢慢變得愈來愈厚。

因此,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熟悉的委員會、部門、長執、投票與程序,其實不只是治理工具。很多時候,它們更像共同體在歷史裡逐漸留下來的保護方法。

生存年代裡,制度首先是承載

今天談制度,很多人很容易立即想到僵化、繁複或保守,但若把時間拉回加拿大華人教會形成較早期的年代,便會發現,當時共同體面對的問題,其實不是如何改革,而是如何活下去。

早期移民教會通常人手有限、資源有限、牧者有限,而會眾生活壓力卻十分沉重。有人剛移民,需要重新找工作;有人忙於供樓與照顧孩子;有人白天上班,晚上回教會開會;而兒童、青少年、崇拜、團契與關顧卻仍需要有人承擔。

在那樣的處境裡,教會若只靠熱心與關係,很難長久維持。於是,共同體開始慢慢形成分工,也開始建立程序。有人負責財務,有人負責崇拜,有人負責兒童,有人負責物業,也有人需要協調決策與統籌方向。委員會、長執會、部門制度與投票程序,很多時都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逐漸形成。

因此,制度最初的功能,不是控制,而是承載。它讓共同體不至於因某個人離開便立即失衡,也讓教會不只是依靠少數人的熱心,而能慢慢成為一個可以長期承載家庭、孩子與信仰生活的地方。

制度很多時候,是共同體受傷後留下來的保護方法

但如果只把制度理解成秩序,其實仍未夠深。

很多制度之所以愈來愈複雜,並不只是因為教會變大,而是因為共同體經歷過事情。有些教會曾出現財務問題,有些經歷過領袖衝突,也有些因牧者離開、權責混亂或事工失衡,而開始重新調整制度。

每一次震盪之後,共同體都會開始增加新的保護方法。多一重程序,多幾個人參與決策,多一些監管,也多一些交代。久而久之,制度便開始愈來愈複雜。

因此,制度很多時候不只是理性設計,而是共同體在長期跌撞裡形成的安全機制。它保存的,不只是秩序,也包括焦慮、記憶與曾經害怕再次失去的東西。

只是當年代過去,後來的人很多時只會看見制度今天繁複的一面,卻未必知道,這些制度最初是為了保護甚麼而形成。

大多倫多郊區建堂年代留下的安全感

若把這些制度放回加拿大華人移民歷史裡,很多事情便會更容易理解。

Statistics Canada 的資料指出,2021 年加拿大華人人口超過三分之二集中於 Toronto 與 Vancouver 兩大 CMA;而在 Toronto CMA 內,Markham 華人人口比例達 47.9%,Richmond Hill 亦達 31.9%。¹

這些地方不只是華人聚居地,也是一代移民重新建立家庭、資產、社區與共同體的地方。

九十年代前後,很多香港移民帶著對未來的不確定來到加拿大,在大多倫多郊區(現在的Richmond Hill)買屋、安頓孩子,也在同一時期開始建堂、購堂與建立堂會制度。

對不少建立者而言,教會從來不只是聚會空間。那裡有孩子成長的記憶,有剛移民時彼此扶持的日子,也有一代人在陌生社會裡重新建立生活的痕跡。因此,一棟堂址很多時不只是物業,而是一種安全感;而程序、章則、投票與長執制度,也不只是行政安排,而是一代人守護共同體的方法。

若離開了這層歷史背景,我們便很容易把制度簡化成保守與不願改變,卻忽略了它原本其實是建立年代裡,一群人努力讓共同體活下去的方法。

當制度開始形成核心

而當制度慢慢成熟,核心位置也開始形成。

那些最早承擔的人,因為熟悉制度、願意長期投入,也願意承受責任與風險,自然慢慢進入共同體核心。這未必是刻意排斥別人,而更多是歷史慢慢累積出來的結果。

但問題是,當核心位置長期由同一批文化與節奏主導時,後來的人若想進入,便不只是學習制度而已。他們還需要學習那套文化語言,需要知道怎樣開會、怎樣表達、怎樣作決定,也需要理解建立者如何看待忠心、成熟與委身。

因此,很多下一代即使有能力,也未必容易進入核心。因為他們進入的,不是一片空地,而是一個已經建立完成、已有語言、已有節奏與已有權責分佈的世界。

若這些文化門檻沒有被看見,教會便很容易把下一代的「未能進入」理解成「不願意」。

當制度開始面對新的年代

而當共同體慢慢進入承接年代,制度也開始面對新的壓力。

建立者很多時理解的承接,是工作、位置與責任的延續;但後來的人所理解的承接,卻未必只是接手工作,而是能否一起參與方向、文化與未來。於是,雙方雖然都在談承接,但彼此理解的,其實可能不是同一件事。

建立者看見的是:「共同體需要有人守住。」後來的人問的卻可能是:「我是否真的能一起形成這個共同體?」而當這兩種理解沒有被放在一起談,制度便會繼續運作,但承接卻開始變得愈來愈困難。

因此,今天真正值得重新思考的,也許不是制度應否存在,而是制度今天仍然在承載甚麼。它是否仍然承載人?還是慢慢只剩下維持運作?因為制度不是偶然。制度是歷史,也是共同體在長久歲月裡留下來的保護方法。只是當共同體開始進入新的年代,那些曾經保護我們的方法,也許同樣需要重新學習:如何不只保護昨天,也開始承載明天。

給華人教會的兩個問題

Understanding|辨識現況

在我們熟悉的制度、程序與權責安排背後,今天是否仍保存著建立年代的焦慮、記憶與安全感?而我們是否真正理解過,它們當初為何形成?

Discernment|更新辨識

若制度最初是為了承載共同體而形成,那麼當共同體開始改變時,我們是否也需要重新辨識:今天哪些制度仍然在承載人,而哪些制度已開始只剩下維持運作?

註腳

  1. Statistics Canada 的資料指出,2021 年加拿大華人人口逾三分之二集中於 Toronto 與 Vancouver 兩大 CMA;在 Toronto CMA 內,Markham 華人人口比例為 47.9%,Richmond Hill 為 31.9%。
  2. 本篇對制度、建堂、地方形成與建立者安全感之間的連結,屬加拿大華人教會牧養現場與共同體觀察,目的在理解制度如何與移民歷史、地方空間及共同體形成互相交織,而非將教會簡化為一般組織治理模型。
  3. 本文所述建立者、核心位置與制度文化,屬共同體觀察透鏡,並非人口或人格分類;目的在協助理解不同歷史處境如何慢慢留下制度與承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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