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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8日星期五

《浸信會、教會文化與屬靈群體》-第一篇|教會很多時不是太少活動,而是太像現代世界

——當現代性慢慢進入教會
一、我們以為自己在更新教會

這幾年,華人教會裡常常出現一種氣氛,就是大家都很想談「更新」。

有人覺得教會太靜,有人擔心年輕人不投入;有人認為聚會形式太舊,也有人認為教會不夠有活力。因此,不少教會開始重新設計崇拜、建立更完整的事工系統、改善行政流程,甚至引入不同管理與領導模式,希望讓教會變得更有效率、更有動力,也更能回應時代需要。

事實上,歷代教會一直都需要面對新的處境,也會因應時代而作出調整。從初代教會、修道運動、宗教改革,到後來不同宗派與教會傳統的形成,每一個時代的教會,其實都在努力回答同一個問題:我們如何在自己的處境裡,仍然忠於福音?

但這幾年,當我一面牧會、一面研讀、教授教會歷史主日學,特別整理東西方教會分裂、宗教改革,以及後來不同宗派形成的歷史時,心裡卻慢慢浮現另一個問題。

會不會今天教會真正的問題,並不是活動太少,而是教會愈來愈像現代世界?

這句話不是反對進步,也不是否定制度、管理與組織,而是單單反思:教會是否在不知不覺之間,被現代世界的價值與運作方式慢慢重新塑造?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只是在改善教會,但最後改善出來的,卻可能是一間愈來愈像現代企業的教會。


二、教會曾經不只是跟隨世界,而是塑造世界

回望教會歷史,會發現初代教會其實與今天很多教會很不一樣。

1至3世紀的基督徒,只是羅馬帝國中的少數群體。由64年尼祿皇帝(Nero)發動迫害開始,到249–251年德修皇帝(Decius)要求帝國人民向羅馬諸神獻祭,再到303–311年戴克里先皇帝(Diocletian)的大迫害,教會很多時都活在邊緣。¹

但正正在這種處境裡,基督教卻慢慢形成了一種與羅馬世界不同的群體文化。

當時的教會沒有大型組織,沒有完整部門,也沒有今天那種高度制度化的運作模式,但他們卻活出一種不同的生命。人們彼此接待、彼此分享、彼此照顧,甚至在瘟疫與逼迫之中仍然留下來照顧病人與弱者。羅德尼.史塔克(Rodney Stark)甚至認為,基督徒在瘟疫期間建立的互助與照顧網絡,可能是基督教迅速擴展的重要因素之一。²

但更重要的,也許不是教會因此增長,而是這些群體生活本身已經成為見證。福音不只是改變個人信仰,也塑造了一種新的共同生活方式。

到了313年,君士坦丁(Constantine)與李錫尼(Licinius)頒布《米蘭詔書》(Edict of Milan),正式承認基督教合法地位;380年,狄奧多西一世(Theodosius I)頒布《帖撒羅尼迦敕令》(Edict of Thessalonica),進一步確立尼西亞基督教在帝國中的地位。³ 從那時開始,教會不再只是邊緣群體,而開始深深參與塑造整個西方文明,包括教育、法律、醫療與慈善制度。

換句話說,在很長一段歷史裡,教會並不只是跟隨文化,而是深深參與塑造文化。

當然,這段歷史後來也帶來新的張力。帝國化讓教會獲得更大影響力,但同時也慢慢出現權力集中、政治化與制度化等問題。1517年,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發表《九十五條論綱》(Ninety-five Theses),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認為教會已逐漸偏離福音核心。⁴ 後來的浸信會與自由教會傳統,同樣是在這背景下形成。他們重新強調真實信仰、地方教會責任、信徒群體與聖經權威,希望教會不只是一個宗教制度,而是一群真正跟隨基督的人。

其實,每一個時代的教會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我們如何在自己的時代裡,仍然忠於福音?


三、今天教會慢慢開始用現代世界理解自己

但當我們再回頭看今天很多華人新教教會時,卻會發現另一種現象。

特別是20世紀後半葉開始,隨著大型教會運動與教會增長學興起,很多教會開始愈來愈重視管理、系統、效率、組織架構與領袖培訓。1970至1990年代期間,教會增長運動(Church Growth Movement)逐漸由宣教學領域擴展至北美教會實踐,而後來的尋道者導向教會模式(Seeker-sensitive Movement)與大型教會文化,也進一步影響許多教會對成功、增長與組織的理解。⁵

到了1980至2000年代,企業管理文化更大量進入教會。

於是,教會開始慢慢用現代組織的方式理解自己。

聚會是否成功,要看出席率;事工是否有效,要看增長;教會是否健康,要看制度是否完善;領袖是否成熟,也愈來愈重視執行能力與管理能力。

問題並不是教會不能有制度,而是制度慢慢開始變成教會最核心的語言。

於是,人也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之中,被當成一種「資源」。義工變成人力資源,事奉變成部門運作,牧養變成流程管理。教會外表可能愈來愈專業,但群體卻未必愈來愈深。

更有意思的是,華人教會在面對現代世界時,很多時似乎慢慢形成兩種極端。

一種教會幾乎完全擁抱現代組織文化,愈來愈重視管理、制度、效率、績效與運作,教會慢慢變得像企業;另一種則對現代世界保持高度警戒。上世紀不少華人教會曾普遍不鼓勵信徒看電影,也對心理學、輔導與精神健康議題保持距離。到了今天,面對網絡文化、YouTube、自媒體甚至人工智能,部分教會仍然帶著很深的不安與戒備,擔心信徒被世界影響,甚至跌入異端與危險之中。

結果便形成一個弔詭局面:一邊教會愈來愈像現代企業;另一邊卻慢慢與新世代語言脫節。

但無論是哪一邊,其實都在面對同一個問題:教會究竟應該如何活在現代世界之中?


四、真正的問題,不是制度,而是塑造

但說到這裡,也許有一個誤解需要先澄清。

這篇真正想說的,並不是「制度不好」。

因為教會本來就需要秩序,也需要安排。初代教會後來同樣開始有執事、有長老,也有不同服事分工。新約教會從來不是沒有制度,而是制度始終服事群體。⁶

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有沒有制度」,而是:教會究竟正被甚麼塑造?

當教會開始完全用現代世界的邏輯理解自己時,很多事情便會慢慢改變。我們開始愈來愈重視效率,多於同行;愈來愈重視運作,多於生命;愈來愈重視活動,多於群體;愈來愈重視管理,多於牧養。

而最可怕的是,這種轉變很多時並不是故意的。

它往往是慢慢發生的。


五、教會究竟正在成為甚麼?

因此,今天真正重要的問題,不只是「教會有沒有更新」,而是教會究竟正在成為甚麼。

因為教會不是一個宗教服務系統,也不只是另一個現代組織。教會本來是一群一起跟隨基督、一起學習活出福音的人。

真正的更新,也不只是讓教會變得更有效率、更成功,而是教會重新尋回自己的身份,重新記得自己為何存在,並重新成為一個真正被福音塑造的群體。

也許今天教會最大的危機,不是太少活動,而是太像現代世界。

Antony傳道


反思問題

  1. 你所認識的教會,更多是以「群體」理解自己,還是以「組織」理解自己?
  2. 今天教會努力追求的更新,究竟正在塑造怎樣的教會?
  3. 教會是否仍然在塑造世界?還是已慢慢被世界塑造?

註腳

¹ Nero(64年)、Decius(249–251年)、Diocletian 大迫害(303–311年),可參 Eusebius, Ecclesiastical History;Henry Chadwick, The Early Church

² Rodney Stark, The Rise of Christianit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6)。

³ 《米蘭詔書》313年;《帖撒羅尼迦敕令》380年。參 Henry Bettenson, Documents of the Christian Church

⁴ Martin Luther 於1517年10月31日發表《九十五條論綱》。

⁵ Donald McGavran 為教會增長運動重要人物;後續可參 C. Peter Wagner、Bill Hybels(Willow Creek)、Rick Warren(Saddleback Church)等發展。

⁶ 參使徒行傳6:1–6;提摩太前書3:1–13;提多書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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