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主日聚會結束後,站在教會大堂,看著不同群體慢慢散開,總會感受到一種很特別的畫面。
有些長輩留在禮堂外面,用熟悉的廣東話繼續聊天;有些青年自然回到英文群體裡;有些家庭接完孩子後離開,也有人約好一起吃飯。大家都屬於同一間教會,也都參與同一個共同體,但很多時候,他們一天之中真正接觸的人,仍然是自己最熟悉的語言群體。
剛來加拿大時,我很自然地把這些理解成語言分工。
- 中文堂講中文。
- 英文堂講英文。
- 國語堂講國語。
- 不同語言有不同需要,因此形成不同聚會。
這樣看起來十分合理,也像是一種很自然的牧養安排。但來加拿大這幾年,在不同教會裡接觸不同年代的人之後,我慢慢發現,語言的故事並沒有停留在這裡。
因為語言最初是照顧,後來卻慢慢形成身份;身份開始形成空間,而空間累積多年之後,又逐漸形成我們今天熟悉的教會結構。
語言最初是一種照顧
若回到加拿大華人教會形成較早期的年代,中文與英文最初其實不是制度,而是一種照顧。
對許多第一代移民而言,初到加拿大所面對的,不只是語言問題,而是整個人生都需要重新開始。工作需要重新尋找,朋友需要重新建立,孩子需要重新適應,而信仰生活也需要重新安頓。
許多人在教會裡認識朋友,得到幫助,重新找到歸屬感。因此,中文聚會最初提供的,不只是母語,而是一種熟悉感。
當孩子慢慢長大,另一種需要也出現了。第二代以英文作為主要生活語言,在另一種文化裡形成身份,於是英文崇拜與英文堂逐漸形成。後來不同移民潮帶來國語群體,也慢慢有了國語聚會。
這些安排最初都出於同一個目的:讓不同背景的人,都能夠在教會裡被牧養。
語言最初不是界線。它首先是一種貼心的照顧。
當語言開始形成身份,身份開始形成空間
然而,當同一種語言長期聚集同一批人,語言便開始承載更多東西。
它不再只是溝通工具,也開始承載身份。中文堂裡的人,很多時候分享相近的移民經驗;英文群體裡的人,很多時候擁有相近的成長背景;國語群體也帶著另一段移民歷史與文化記憶。
這個過程並不是誰刻意設計出來的。它只是不同群體在長期生活之中自然形成的結果。
而當身份逐漸凝聚,不同的空間也開始形成。大家仍然屬於同一間教會,但聚會、團契、事奉、朋友與生活圈子,卻主要集中在自己的語言群體之中。
慢慢地,雖然仍在同一個堂址裡聚會,大家卻開始活在不同的共同體經驗之中。
當空間開始形成結構
而真正重要的轉變,往往發生在這一步。
當不同語言群體持續存在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之後,語言便開始不再只是語言。它開始形成結構。不同領袖、不同牧者、不同預算、不同決策空間、不同的發展方向。
中文堂、英文堂與國語堂,慢慢不只是牧養安排,而成為共同體裡真實存在的結構。
這些結構最初並不是為了分開大家,相反,它們很多時候正是為了讓更多人能夠被照顧。只是當時間累積之後,原本的照顧安排,也逐漸形成新的組織方式。
我們是否仍然屬於同一個共同體?
因此,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真正面對的,很多時候已經不只是語言問題。
中文堂、英文堂與國語堂之間最深的距離,未必只是聽不聽得懂。更重要的問題可能是:當不同語言群體慢慢形成不同空間、不同記憶與不同結構之後,我們是否仍然知道自己屬於同一個共同體?
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批評分堂,也不是否定語言牧養。因為若沒有這些安排,許多移民家庭與下一代根本無法被照顧。
但當我們重新理解制度如何形成時,我們也需要看見: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許多熟悉的結構,往往都是由一個很簡單的開始慢慢長出來的。
語言最初是照顧,但經過三十年的累積之後,它已經開始成為結構。而當結構形成之後,下一個問題便不再只是語言,而是參與。
這也是下一篇將要繼續思考的問題。
Antony傳道
給華人教會的兩個問題
在我們教會裡,中文、英文與國語是否仍只是語言安排?還是它們其實已經慢慢形成不同的空間、關係網絡與共同體結構?
Discernment|更新辨識
若語言最初是為了照顧不同的人,那麼當它逐漸形成結構之後,我們是否仍然知道自己屬於同一個共同體?
註腳
¹ 加拿大華人教會的中文、英文及國語聚會形成,與不同年代移民背景、語言使用習慣及下一代牧養需要密切相關。語言分流最初多出於牧養與照顧需要,而非制度性分隔。
² 本文所述語言、身份、空間與結構形成之間的關係,屬加拿大華人教會牧養現場與共同體觀察,目的在理解語言如何逐步影響共同體形成,而非語言學或組織學分析。
³ 本文所述建立者、橋樑者、第二代及重建者等角色,屬共同體觀察透鏡,並非人口或人格分類;目的在協助理解不同歷史處境如何慢慢形成不同的共同體經驗與教會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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