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篇：〈當人慢慢習慣一個世界，便開始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甚麼〉
經文：創世記 19:1–38（新漢語譯本）
一、讀到所多瑪時，我們往往太快把自己放在城外
對不少基督徒而言，創世記第十九章並不陌生。烈火、硫磺、天使、逃亡、回頭變成鹽柱——這些畫面幾乎已經成為整段經文最鮮明的印象。因此，很多人閱讀這段故事時，很自然便會把焦點放在「神如何審判罪惡」之上。
然而，若我們順着創世記一路讀下來，便會慢慢發現：經文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也許並不只是所多瑪有多敗壞，而是羅得如何一步一步習慣了那個世界。¹
早在第十三章，羅得便已經「舉目觀看」約旦河平原，因為那地水源充足，「如同上主的園子」（創 13:10），於是，他選擇了那片看起來更豐盛、更穩定的地方。當時，經文其實已經悄悄補上一句：「然而在上主面前，所多瑪人罪大惡極。」（創 13:13）
只是，羅得仍然慢慢靠近那城。
到了第十四章，他已住在所多瑪；而來到第十九章，他甚至已經坐在城門口。² 在古代世界，城門並不只是出入口，而是處理公共事務與代表地位的位置。換言之，羅得不再只是寄居者，而是已經逐漸融入那座城市的系統之中。
而最值得注意的是：整個過程之中，似乎並沒有一個明顯「偏離」的時刻。
二、人很多時候，不是忽然變壞，而是慢慢適應
創世記第十九章一開始，兩位天使晚上到了所多瑪。羅得看見他們，便立刻起來迎接，甚至俯伏在地，邀請他們到家裡過夜。表面上，羅得似乎仍然保留着某種敬虔與待客的傳統。³
然而，故事很快便急轉直下。城中的男人包圍房子，要求把客人交出來。羅得走到門外，對眾人說：「不要做這惡事。」（創 19:7）可是，接下來他竟然提出另一個更令人震驚的方法——他願意把自己的兩個女兒交出去。
讀到這裡，很多讀者都會感到極大的不適。因為經文沒有美化羅得，也沒有替他解釋，它只是誠實地把這種混亂呈現在讀者面前。⁴
而這正是創世記很少被留意的一種敘事方式。它很少突然把一個人寫成徹底邪惡，而是讓讀者看見：人如何在環境之中，一點一點失去原來的方向。很多時候，人不是忽然拒絕神，而是在長久適應某種文化與生活方式之後，慢慢對某些事情失去了原本應有的敏感。
三、最令人沉重的地方，是羅得其實不想離開
接下來，天使清楚告訴羅得：所多瑪快要被毀滅了，叫他立刻帶家人離開。然而，經文卻忽然出現一句極有重量的描述：
「可是羅得遲疑不決。」（創 19:16）
這句話之所以令人沉重，是因為眼前已不是抽象的警告，而是即將臨到的審判；然而，羅得竟然仍然遲疑。⁵
也許，所多瑪對他而言，早已不只是一個居住的地方，而是他熟悉的生活、建立多年的關係，以及一種早已習慣了的安全感。即使知道這座城正在走向毀滅，人仍然可能捨不得離開一個自己早已融入其中的世界。
於是，經文描述天使「拉着」他和妻子兒女的手，把他們領出城外。
整段畫面帶着一種很深的張力：神正在拯救，但人卻仍然不太想離開。
四、回頭，有時不只是動作，而是一種內心方向
離開時，天使吩咐他們：「不要回頭看。」（創 19:17）然而，羅得的妻子最終還是回頭了。
很多人一直好奇：為何只是回頭看一眼，後果卻如此嚴重？
但若放在整段敘事之中，也許重點並不只是「看」這個動作，而是她的心仍然留在那座城裡。⁶ 她的身體雖然離開了所多瑪，但她的方向，卻沒有真正離開。
創世記並沒有詳細描寫她當時在想甚麼，但那一回頭，卻成為整段故事最沉默、也最令人難過的一幕。因為有些地方，人離開了很久，心卻仍然停留在那裡。
五、即使離開了所多瑪，所多瑪卻未必真正離開人
然而，故事並沒有在逃離之後結束。
羅得後來與兩個女兒住進山洞，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再一次讓整段經文進入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兩個女兒讓父親喝醉，然後與他同寢，為要留下後代。
這段經文沒有評論，也沒有解釋，只留下沉重的沉默。⁷
但讀者會慢慢發現：有些世界，即使人離開了，它留下來的影響卻仍然會繼續在人裡面蔓延。所多瑪被毀滅了，但所多瑪的價值觀、恐懼與扭曲，卻似乎仍然殘留在這個家庭之中。
結語
創世記第十九章，並不只是一個關於「罪惡城市被毀滅」的故事，它更像是一面鏡子，讓人重新思考：一個人究竟如何慢慢被環境塑造，以致最後連自己失去了甚麼，也未必察覺。
羅得不是忽然離開神的人。他只是一步一步靠近所多瑪，一步一步習慣那個世界，直到最後，即使神要把他拉出來，他仍然遲疑不決。
或許，創世記真正令人警醒的地方，從來不只是那些明顯的邪惡，而是人如何在日復一日之中，慢慢對某些事情失去敏感。而信仰很多時候，也不只是避免跌倒，而是學習在一個容易令人麻木的世界裡，仍然保持一顆能夠分辨方向的心。
Antony 傳道
註腳
¹ Bruce K. Waltke, Genesis: A Commentary（Grand Rapids: Zondervan, 2001）, 473–474。
² Bruce K. Waltke, Genesis: A Commentary, 477–478。
³ Gerhard von Rad, Genesis: A Commentary（Philadelphia: Westminster Press, 1972）, 215–217。
⁴ Bruce K. Waltke, Genesis: A Commentary, 478–480。
⁵ Gerhard von Rad, Genesis: A Commentary, 216–217。
⁶ Bruce K. Waltke, Genesis: A Commentary, 481–482。
⁷ Bruce K. Waltke, Genesis: A Commentary, 482–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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