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加拿大這幾年,在不同教會裡牧養、交流,也經常有機會與一些資深信徒、長執和牧者談論教會未來。每當話題觸及更新、下一代,甚至一些新的事工方向時,我總會聽見一些熟悉的回應。
有人會說:「以前都試過。」
有時也會聽到另一句:「呢啲喺加拿大唔 work。」
起初,我對這些說話的理解其實十分直接。我以為那是一種保守,或者是一種對改變的抗拒。然而,隨著接觸愈來愈多建立年代的信徒,聽見愈來愈多他們走過的故事之後,我開始發現,這些回應背後所承載的,遠比表面看見的更複雜。
因為許多時候,他們並不是沒有想像過新的可能,也不是從來沒有嘗試過改變。相反,正因為他們曾經參與過那些嘗試,也親身經歷過成功與失敗,所以當他們談論未來時,心裡其實帶著許多後來的人未必知道的記憶。而來到第三部的最後,我愈來愈覺得,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談論承接時,最大的困難或許並不是沒有人願意承擔,而是大家口中的「傳承」,很多時候其實並不是同一件事。
傳承,在建立者眼中是甚麼?
如果回到建立年代,這一點其實不難理解。
對許多第一代移民而言,教會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存在的。它是一群人在陌生土地上,一步一步建立起來的共同體。有人奉獻金錢購買堂址,有人下班後留下來維修地方;有人長年在兒童事工服事,也有人數十年如一日處理財務與行政。許多人把人生最重要的歲月留在教會裡,而教會也陪伴他們走過移民、家庭、工作與信仰的高低起伏。
因此,當建立者談論傳承時,他們想到的很多時候並不是未來的可能性,而是如何把那些多年建立起來的東西保存下來。保存信仰、保存群體、保存關係,也保存一個在陌生土地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屬靈家園。
如果從這個角度理解,許多制度、程序與做事方式便不再只是制度與程序。它們其實承載著一段共同走過的歷史,也保存著建立年代所珍惜的價值。因此,對建立者而言,傳承很多時候首先是一種守護。他們擔心的未必是改變本身,而是那些多年建立起來、曾經保護共同體的重要東西,會否在改變之中慢慢流失。
傳承,在後來者眼中又是甚麼?
然而,對許多後來加入的人而言,情況卻不太一樣。
無論是第二代、年輕家庭,還是近年移居加拿大的新移民,他們進入的並不是一片空地,而是一個已經存在的世界。教會已經建立,制度已經形成,文化已經累積,許多事情也早已有固定的做法。因此,他們很少需要思考如何從零開始建立一間教會,更常思考的反而是另一類問題:這個群體未來會變成甚麼樣子?下一代還會留在這裡嗎?孩子長大後能否在這裡找到自己的位置?這個群體還能回應新的處境嗎?福音又如何繼續被傳遞下去?
因此,對許多後來者而言,傳承並不只是保存過去,而是一起尋找未來。他們關心的,不只是教會曾經是甚麼,也包括教會將來會成為甚麼。若建立者較常從記憶出發理解傳承,後來者則較常從可能性出發理解傳承。兩者並不一定互相衝突,但焦點的不同,卻足以影響他們如何看待制度、改變與承接。
當兩種傳承想像相遇
於是,一種很微妙的張力便開始出現。
建立者所擔心的,是共同體失去重要的東西;後來者所擔心的,則是共同體失去未來。建立者希望守住,後來者希望前進;建立者擔心改變太快,會失去多年累積下來的成果;後來者則擔心改變太慢,會錯過新的機會與新的處境。
有趣的是,雙方其實都愛教會,也都希望共同體能夠延續下去。他們不是站在不同陣營,而是站在同一個共同體裡,保護不同的東西。只是當大家都使用「傳承」這個詞時,心裡所想像的畫面卻未必相同。
慢慢地,我開始明白,許多看似關於制度、程序或決策的討論,背後其實隱藏著兩種不同的傳承想像。大家未必是在爭論方法,也未必只是對某個方案有不同意見。很多時候,大家其實是在保護自己認為最重要的未來。
當方法開始變成目的
回顧第三部一路走來的討論,我們已經看見,制度並不是偶然形成的。它來自建立年代的需要,也來自共同體曾經經歷過的挑戰、失敗與風險。許多程序之所以存在,是因為過去曾經發生過一些事情;許多規矩之所以被保留下來,是因為它們曾經保護過共同體。因此,制度很多時候不只是管理工具,它同時保存著一代人的經驗與判斷。
問題在於,當時間過去之後,後來的人很多時候最先接觸到的,往往不是制度背後的故事,而是制度本身。他們看見的是程序,卻未必知道程序曾經保護過甚麼;看見的是做法,卻未必知道做法背後曾經有過怎樣的處境;看見的是制度,卻未必知道制度原本想承載甚麼。
於是,一種微妙的轉變便開始出現。共同體原本希望傳承的是信仰、使命與生命,但後來的人最先接觸到的,卻往往是制度、程序與做法。久而久之,我們很容易把守護方法誤以為等同守護使命,把維持制度誤以為等同完成傳承。
而這或許正是許多承接困難最深的一層。因為阻力很多時候並不來自制度本身,而是當方法逐漸成為目的,我們便開始忘記:當年建立這些方法的人,其實從來不是為了保存方法,而是為了保存共同體。
我們真正需要辨識的是甚麼?
因此,來到第三部的最後,我愈來愈覺得,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真正需要辨識的問題,也許不是誰願意承接、誰不願意承接,也不是哪一套制度應該保留、哪一套制度需要改變。
更深的問題是:我們究竟希望把甚麼傳下去?
我們希望下一代承接的,究竟是一套曾經保護共同體的方法,還是一個持續尋求神帶領的群體?我們珍惜的,究竟是共同體曾經走過的故事,還是共同體未來仍然可以被神塑造的可能?
或許真正的傳承,從來不是在過去與未來之間二選一。因為沒有記憶的群體,很容易迷失方向;但只有記憶的群體,也可能慢慢失去未來。建立年代留下來的制度、文化與經驗,曾經真實地保護共同體;而承接年代需要面對的,則是如何讓這些記憶繼續成為未來的一部分,而不是只成為昨天的延續。
第三部一路走來,我們看見制度如何形成,看見語言如何形成結構,也看見位置如何保存優先次序。而到了這裡,我們終於來到一個更深的問題:當建立年代逐漸完成之後,加拿大華人教會究竟要如何理解自己的未來?
這也是第四部將要開始思考的方向。
第一個三十年,我們學習建立堂會。
下一個三十年,我們是否願意重新學習建立共同體?
Antony 傳道
給華人教會的兩個問題
當我們談論「傳承」時,我們心裡真正想保護的是甚麼?是共同體過去建立的一切,還是共同體未來可能成為的樣子?
Discernment|更新辨識
當我們期待下一代承接時,我們邀請他們承接的,究竟是既有的制度與工作,還是邀請他們一起參與共同體未來故事的書寫?
註腳
¹ 本文所述屬加拿大華人教會牧養現場與共同體觀察,目的在於理解傳承觀念、制度記憶與承接張力如何形成,並非對任何教會治理模式作評價。
² 本文所述建立者、第二代、年輕家庭及重建者等角色,屬共同體觀察透鏡,並非人口或人格分類;目的在協助理解不同歷史處境如何形成不同的傳承理解與未來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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