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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5日星期五

《浸信會、教會文化與屬靈群體》-第二篇|從「群體」到「組織」:現代教會是如何形成的?

——當工業化與制度化慢慢改變教會

有一次預備教會歷史主日學時,我正在整理東西方教會分裂,以及後來宗教改革的發展脈絡。讀著讀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問題。

如果今天有一位信徒,穿越回初代教會,甚至回到16世紀宗教改革時代,他還認得今天的教會嗎?

我的意思不是福音內容,也不是神學信仰,而是教會生活本身。

今天很多教會都有固定部門、委員會、年度計劃、預算、職責、架構與流程。我們有不同年齡層事工,有不同部門,也有十分清晰的分工。這些東西自然得像空氣一樣,大家幾乎不會再問:教會本來就是這樣嗎?

但當我們回頭看教會歷史時,卻會慢慢發現,很多今天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教會模式,其實並不古老。它們很多不是直接從新約教會延續下來,而是在近代社會形成過程裡,慢慢發展出來。

這不是說它們錯,而是提醒我們:今天的教會,不只是被神學塑造,同時也深深被歷史與現代社會塑造。


一、工業革命不只是改變社會,也改變了人如何理解世界

18至19世紀工業革命之後,整個西方社會開始急速轉變。第一次工業革命一般由18世紀中葉開始,主要發生於英國;到了19世紀中後期,第二次工業革命逐漸展開,並擴展至歐洲與北美。人口由農村進入城市,工廠制度興起,鐵路、蒸汽機與機械化生產迅速改變世界,社會也愈來愈重視效率、生產力、分工與管理。¹

如果說農業社會裡,人是圍繞土地、家庭與地方共同體生活;那麼工業社會裡,人則愈來愈圍繞制度、組織與功能運作。

慢慢地,人開始相信:只要有足夠制度、足夠規劃、足夠管理,事情便可以被有效處理。於是,政府形成更複雜的官僚制度,企業建立部門架構,學校開始專業分科,醫院逐步細緻分工,整個世界慢慢進入制度化、專業化與組織化時代。

而教會,並不是置身事外的觀察者。

當整個社會開始用組織的方式理解自己時,教會也慢慢學習用同樣的語言描述自己的存在。


二、教會慢慢由群體變成「需要運作的組織」

初代教會當然不是沒有制度。

使徒行傳第6章已經出現因飯食供應而設立服事安排;保羅書信裡也提到監督、長老、執事與不同恩賜服事。² 因此,問題從來不是制度本身,而是制度在教會中的位置是否慢慢改變。

初代教會裡,制度很多時是從生命裡長出來的。當寡婦被忽略時,教會設立分工;當群體需要牧養時,開始出現長老與監督。制度的目的,是保護群體。

但在現代社會裡,情況卻開始慢慢反轉。

當教會規模愈來愈大,聚會愈來愈多,人數愈來愈複雜時,教會自然需要更多安排與協調。於是,我們開始有部門、有架構、有行政、有流程,也有不同層次的會議與決策系統。

慢慢地,教會開始不只是一群人,而是一個需要運作的組織。

而很多原本為了幫助群體而設立的制度,也開始反過來影響群體本身。

當部門愈來愈多時,人開始習慣先問:「你屬於哪個部門?」而不是:「你最近怎樣?」當會議愈來愈多時,教會花大量時間處理流程、協調與架構,但彼此生命分享卻慢慢減少。

甚至有時候,一間教會最忙碌的,不一定是牧養,而是維持運作。


三、委員會文化背後,其實有它想保護的東西

很多華人浸信會信徒,一談到委員會文化,往往第一反應就是效率低、開會太多、討論太久。但如果只停留在這裡,其實很容易錯過它背後原本想保護的東西。

浸信會一直強調地方教會自主、信徒皆祭司、群體參與與共同辨識。它不希望權力集中於單一階層,而希望信徒群體一起承擔教會。³因此,委員會制度某程度上不只是行政安排,它背後其實是一種神學想像:教會不是屬於某位領袖,而是屬於整個信仰群體;決定不應只由少數人作出,而應由群體共同承擔。委員會制度原本保護的,不是流程,而是參與;不是權力,而是責任;不是管理,而是共同體。

但當這制度進入現代組織文化之後,它本身也慢慢被重新塑造。委員會開始由群體辨識,變成組織運作;共同參與慢慢變成程序管理;原本想保存人的制度,最後反而容易令人感到疏離。

於是,教會愈來愈重視架構是否完整、流程是否清晰、職責是否明確,但人本身卻慢慢退到後面。


四、分工本來是為了服事,最後卻可能令人彼此分開

現代社會另一個深刻影響,就是專業分工。這種分工本身有其價值,它讓事情可以做得更深入,也讓人善用恩賜與專業。但當這邏輯進入教會後,也慢慢帶來另一種轉變。

崇拜交給崇拜部,關顧交給關顧部,教育交給教育部,青年交給青年牧者,屬靈問題交給牧師。久而久之,教會便很容易由「大家一起生活的群體」,慢慢變成由不同功能部門組成的系統。

而最微妙的地方,並不是分工本身,而是人與人的關係也開始被功能化。

慢慢地,一個人被記得,可能是因為他很會帶敬拜;另一個人被需要,是因為他行政能力強。但教會卻未必真正認識這個人的生命,也未必知道他的掙扎、疲憊與故事。

甚至有時候,一個人在教會服事十多年,參與無數聚會與事工,卻仍然沒有多少人真正知道他的故事。大家一起服事很多年,但未必真正一起生活過。


五、教會最大的危機,也許不是制度,而是失去群體想像

這篇真正想處理的,其實不是制度好不好。因為沒有制度,教會同樣可能混亂;而且教會歷史裡,從初代教會開始,也一直存在不同形式的秩序、分工與領導。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當現代組織文化慢慢進入教會後,我們是否也開始慢慢用組織的方式理解教會。

潘霍華在《團契生活》中提醒我們,基督徒群體不是先由共同興趣、性格或理想建立,而是在基督裡彼此相屬。⁴ 教會首先不是一個需要被維持的機構,而是一群屬於基督的人。

但也許,問題並不在於制度存在與否,而在於制度是否仍然記得自己原本想服事甚麼。因為沒有制度的教會,不一定更像群體;而有制度的教會,也不一定失去生命。

真正的問題是:制度是否仍然服事生命?還是生命已經開始服事制度?

今天很多教會最大的危機,也許不是制度太少,而是我們已經很難再想像:教會原來不只是組織,也可以是一個共同活出福音的群體。

Antony傳道


反思問題

  1. 你所認識的教會,更像一個組織,還是一個群體?
  2. 在教會裡,你有沒有真正被人認識過?又有沒有真正認識別人的生命?
  3. 你覺得今天教會的制度,仍然在保護生命嗎?還是有些地方已經慢慢變成維持運作本身?

註腳

[1] 關於工業革命的時間分期,常見歷史敘述將第一次工業革命定於18世紀中葉至約1830年,主要在英國發生;第二次工業革命則由19世紀中葉延展至20世紀初,並擴展至英國、歐洲大陸、北美與日本等地。 

[2] 新約中有關教會分工與職分的經文,可參考使徒行傳6:1–6;腓立比書1:1;提摩太前書3:1–13;提多書1:5–9。這些經文顯示初代教會並非沒有秩序,而是秩序與職分是為了服事群體需要而出現。

[3] 關於浸信會傳統,一般公認的重要特色包括信徒受浸、地方教會自主、會眾治理、良心自由與宗教自由。參考 Britannica 對浸信會的簡介,以及 The Gospel Coalition 對浸信會神學特色的概括。  另可參看《Baptist Roots》與《The Baptist Vision》對浸信會傳統的歷史與神學整理。 

[4] 潘霍華在《團契生活》中強調基督徒群體是「藉著耶穌基督並在耶穌基督裡」建立;他也提醒基督徒群體中的聆聽、服事與彼此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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