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創世記 25:1–18（新漢語譯本）
一、讀到亞伯拉罕離世時，我們很容易問：他究竟看見了多少應許？
從創世記第十二章開始，亞伯拉罕一直是整個故事的中心人物。
神呼召他離開本地、本族和父家，應許要使他成為大國，使他的後裔如天上的星，又要把迦南地賜給他和他的後裔。此後十多章經文一路記錄他如何等待、跌倒、掙扎、重新相信，也記錄神如何一次又一次重申祂的應許。
然而，當我們來到第二十五章時，卻會發現一件頗為耐人尋味的事情。
亞伯拉罕離世之前，許多應許其實仍未完全實現。他確實有了兒子，但距離成為大國仍然十分遙遠；他確實住在迦南地，卻沒有真正擁有整片土地；神曾應許他的後裔要如天上的星那樣眾多，但此刻一切仍只是開始。
換句話說，亞伯拉罕是在應許已經展開、卻尚未完全成就的時候離開世界。
若從人的角度來看，這樣的結局多少帶著一點不完整。畢竟，這位因信離開吾珥、在帳棚中度過大半生、等待應許之子出生的老人，最終並沒有親眼看見所有事情的完成。然而，《創世記》的作者似乎並不急著解決這種張力。相反，他讓這種「尚未完成」的感覺停留在故事之中，也讓讀者明白，神的應許並不一定會在一個人的一生之中全部實現。¹
二、亞伯拉罕離世之前，作者先讓我們看見應許正在向外展開
第二十五章開首記錄亞伯拉罕後來又娶了一位妻子基土拉，並且生下許多兒子。
對不少讀者而言，這段家譜似乎有些突兀。前面幾章的焦點一直集中在以撒身上，如今作者忽然列出一連串陌生名字，很容易令人以為這只是補充資料。然而，若回到創世記整體脈絡來看，便會發現作者其實正在回應神多年以前向亞伯拉罕所說的一句話：
「你要成為多國的父。」（參創17:4）
因此，這些名字並不只是家譜資料，而是讓讀者看見神的話已經開始逐漸展開。亞伯拉罕不單有以撒，也有許多後裔從他而出；神所說的「多國」，如今已經開始成形。
然而，經文同時又特別補上一句：
「亞伯拉罕把他擁有的一切都給了以撒。」（創25:5）
這句話十分重要。因為作者一方面承認其他兒子同樣是亞伯拉罕的後裔，另一方面卻再次提醒讀者，承載應許的那條線仍然落在以撒身上。神的祝福可以廣泛地臨到許多人，但神推進祂救贖計劃的方式，卻有其特定的方向。
因此，亞伯拉罕在仍然活著的時候，便把其他兒子送往東方之地，使這條承載應許的故事線得以清晰地延續下去。²
三、最耐人尋味的畫面，不是亞伯拉罕離世，而是兩個兒子再次站在一起
經文記載：「他的兒子以撒和以實瑪利把他埋葬在麥比拉洞。」（創25:9）
若只是快速閱讀，我們很容易把這句話當成單純的葬禮記錄。然而，對熟悉前面故事的讀者而言，這其實是一幅十分安靜、卻又耐人尋味的畫面。
自從第二十一章夏甲和以實瑪利離開之後，《創世記》便再沒有讓這兩兄弟同時出現在敘事中心。當年，撒拉要求把夏甲和以實瑪利趕走；亞伯拉罕因此十分憂愁，神則親自介入，應許要眷顧那被送往曠野的孩子。從那時開始，以撒與以實瑪利的人生似乎朝著不同方向發展，而《創世記》的鏡頭也主要跟隨著以撒的家族線前進。
然而，到了亞伯拉罕離世的時刻，作者卻再次把兩個兒子的名字放在一起。
經文沒有描述他們之間是否已經完全和好，也沒有記錄他們曾說過甚麼話，只是平靜地告訴讀者，他們一起把父親埋葬在麥比拉洞裡。或許正因如此，這幅畫面反而顯得特別耐人尋味。作者沒有試圖替這個家庭作出總結，也沒有解釋過去的張力是否已經消失，而是把一切留在沉默之中，讓讀者自己去思想。³
四、亞伯拉罕一生真正擁有的，仍然只有那塊墳地
經文特別提到，亞伯拉罕被埋葬在麥比拉洞，就是他昔日為撒拉買下的那塊田地。
這個細節並非偶然。因為神曾經應許把整片迦南地賜給他，但到了生命結束的時候，亞伯拉罕真正擁有的土地，卻只有這一小塊作為墳墓的地方。
若從人的角度來看，這多少帶著一點諷刺。神應許的是一片土地，而亞伯拉罕最後擁有的，卻只是一個洞穴。然而，《創世記》並沒有把這件事描寫成失敗。作者甚至刻意再次提及這塊田地，以及它如何從赫人手中轉讓給亞伯拉罕，似乎要讓讀者記得，故事雖然尚未完成，但應許並沒有因此停止。⁴
後來不少猶太與基督教傳統都傾向把這一幕理解為一種信心的見證：亞伯拉罕雖然沒有完全看見神所應許的一切，卻在盼望之中結束自己的一生。然而，即使不急於下這樣的結論，單單停留在經文本身，我們仍然會感受到一種深刻的張力——一位跟隨神一生的人，最後所擁有的，似乎遠少於神曾經應許給他的。
而故事，也正是在這種尚未完成的張力之中繼續向前。
五、以實瑪利的世系提醒我們：神沒有忘記祂曾說過的話
接下來，作者用了不短的篇幅記錄以實瑪利的後代。
許多人讀經時往往會直接跳過這段名單，但這份世系其實十分重要。因為早在夏甲逃到曠野的時候，神已經對她說過，要使以實瑪利成為大國；後來夏甲與兒子被趕離家門時，神也再次重申這個應許。
如今，以實瑪利有十二個兒子，又形成十二個首領與支派。作者藉著這份名單提醒讀者，神並沒有忘記祂曾經說過的話，也沒有忘記那個曾經在曠野裡哭泣的母親和孩子。⁵
值得留意的是，《創世記》並沒有把以實瑪利描寫成失敗者。雖然他不是承接應許的那條線，但神對他的應許同樣成就了。這也提醒讀者，神的揀選有其中心，但祂的恩典卻不一定只停留在中心之內。
六、故事結束時，作者只用一句話開啟新的時代
第二十五章最後記載：「亞伯拉罕死後，神祝福他的兒子以撒。」（創25:11）
這句話看似平淡，卻是整段經文最重要的轉折。
從第十二章開始，讀者一直跟隨亞伯拉罕前行。如今，這位離開吾珥、走進迦南、等待應許之子出生、在摩利亞山上學習信靠神的老人，終於完成了他的旅程。
然而，故事並沒有因為他的離世而停止。
昔日與亞伯拉罕同行的神，如今開始與以撒同行；昔日臨到亞伯拉罕的祝福，如今開始延續到下一代。因此，第二十五章真正讓讀者看見的，或許不是一位信心之父如何離開世界，而是神如何繼續工作。因為真正推動歷史向前的，從來不是亞伯拉罕，而是那位始終信實守約的上主。⁶
結語
創世記第二十五章，表面上記錄了一位老人離世，也記錄了幾份看似平凡的家譜。
然而，在這些名字與世系背後，作者其實正在描繪一件更深的事情。
亞伯拉罕的一生結束了。他沒有完全看見神所應許的一切，也沒有親眼見證所有事情最終如何成就。然而，故事並沒有因此停止。
或許，《創世記》一直提醒讀者的，不是如何在有限的人生裡看見所有答案，而是學習相信：即使我們的一生終將結束，神的故事仍然會繼續向前，而那些尚未完成的部分，也仍然在祂的手中。
Antony 傳道
註腳
¹ Gordon J. Wenham, Genesis 16–50 (WBC 2; Dallas: Word Books, 1994), 174–177。
² Victor P. Hamilton, The Book of Genesis: Chapters 18–50 (NICOT;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5), 171–173。
³ Gerhard von Rad, Genesis: A Commentary, rev. ed. (Philadelphia: Westminster Press, 1972), 267–268。
⁴ Bruce K. Waltke, Genesis: A Commentary (Grand Rapids: Zondervan, 2001), 344–346。
⁵ Gordon J. Wenham, Genesis 16–50 (WBC 2; Dallas: Word Books, 1994), 178–180。
⁶ John H. Sailhamer, The Pentateuch as Narrative: A Biblical-Theological Commentary (Grand Rapids: Zondervan, 1992), 194–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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