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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1日星期六

深耕主道1 - 釋經的反思功課

 

釋經不是找到一個合理答案,而是建立一條可以追溯的理解路徑

這三天參與高銘謙博士的「深耕主道——講道與釋經訓練」,其中一個很深的感受,是高博士的釋經有一種很高張度的邏輯。他不是單單告訴我們某段經文應該怎樣解,也不是將幾個釋經步驟列出來,讓我們回去逐一套用。聽他的課,常常會被帶進一連串的追問之中:你為甚麼這樣理解?你的答案從哪裏來?經文有沒有這樣說?如果經文沒有直接說,你根據甚麼作出這個推論?這個理解來自上下文、歷史背景、文學結構,還是你自己早已帶著某個觀念進入經文?高博士的教學很少停留在「答案是甚麼」,反而不斷拆解「這個答案是怎樣得出來的」。對我來說,這正是三天課堂最有意思的地方:他以一套高度邏輯化的釋經脈絡,帶領我們重新檢視自己究竟如何閱讀聖經。

高博士從「三個世界」開始:文本背後的世界、文本當中的世界,以及文本前面的世界。

文本背後的世界,是作者所身處的歷史處境,包括政治、文化、宗教和社會背景;文本當中的世界,是實際呈現在經文裏的人物、事件、對話、結構和文學安排;文本前面的世界,則是讀者的世界,也就是我們帶著自己的文化、人生經驗和問題來閱讀經文。這三個世界並不是三套互不相干的方法,而是提醒我們,每一次解經,都要知道自己正在處理哪一個層次。很多時候,問題不一定出於答案完全錯誤,而是我們在沒有察覺之下,由文本跳到背景,又由背景直接跳到今天,最後將幾個不同層次的資料混在一起。

高博士以《歷代志》作了一個很清楚的說明。《歷代志》所記述的,主要是從大衛、所羅門到第一聖殿時期的歷史,這是「文本當中的世界」;但《歷代志》的作者卻很可能身處被擄歸回後、波斯帝國統治下的第二聖殿時期,這是「文本背後的世界」。換句話說,作者自己活在第二聖殿的年代,卻回頭書寫第一聖殿的歷史。為甚麼?高博士指出,我們不能只把《歷代志》當作《撒母耳記》和《列王紀》的歷史重抄一次。作者選擇甚麼材料、刪去甚麼材料、重新強調甚麼,本身已反映他的神學關注。第二聖殿群體正在面對重建的困難、身份的危機,以及對敬拜和聖殿的重新理解;作者回望第一聖殿的歷史,正是要讓當代的群體從昔日的歷史重新理解自己。

這例子讓我們更清楚看見,「經文記載哪一個年代」與「作者在哪一個年代寫作」並不一定相同。若我們沒有分辨這兩個世界,便很容易只停留在故事發生了甚麼,卻沒有進一步問:作者為甚麼要向自己的讀者重述這段歷史?

同一段歷史,在《列王紀》和《歷代志》中可以有不同的選材與重點,不一定因為其中一個作者「寫漏了」,而是因為作者正在透過材料的安排表達他的神學。釋經因此不能只問「發生了甚麼」,也要問「作者為甚麼這樣講述所發生的事」。

高博士接著用《詩篇》進一步說明文本可以有多層的形成過程。一首詩首先有它原來的作者和歷史處境。例如詩篇五十一篇的標題,將詩篇放在大衛與拔示巴事件之後;這是個別詩篇背後的世界。但當不同年代、不同作者的詩篇被收集在一起,它們又進入一個新的編輯脈絡。高博士特別提到詩篇一百二十至一百三十四篇的「上行之詩」。十五首詩並非全部寫於同一年代,有些可能反映被擄前的處境,有些明顯與被擄後、重新朝向錫安的經驗有關;然而,編輯者將它們放在一起,次序本身便值得研究。為甚麼是一百二十篇開始?為甚麼一百二十一篇接在後面?為甚麼這十五首詩形成一個群組?我們不能只逐篇問「這首詩原來是誰寫的」,還要問「編輯者為甚麼將這些詩放在一起」。

高博士在這裏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觀察:上行之詩並非隨意堆放,而可能有精心的神學安排。由離開米設和基達的寄居處境開始,朝聖者逐步走向錫安;中間涉及義人與惡人的張力、對耶和華的倚靠,最後進入錫安、聖殿、敬拜與祝福。個別詩篇有個別詩篇的意思,但當它被放進「上行之詩」這個詩集之中,又產生一個更大的閱讀脈絡;再進一步,十五首上行之詩被放進整卷一百五十篇《詩篇》之中,又涉及最終編輯者如何安排整卷詩篇。於是,高博士讓我們看見,所謂「作者的世界」有時比我們想像中複雜:可能有原來的詩人、有詩集的編輯者,也有整卷書的最終編輯者。釋經者需要先知道自己正在問哪一個層次的問題,否則很容易將不同層次的意義混為一談。

我很喜歡這種分析方式,因為高博士不是直接給我們一個神學結論,而是先將問題的層次分清楚。這也解釋了為甚麼他在課堂中經常追問:「你現在講緊邊一個 level?」有時我們討論大衛寫一首詩時的處境,有時我們討論編輯者為甚麼將十五首詩放在一起,有時又討論今天的教會如何閱讀《詩篇》。三者都可以討論,但三者不是同一個問題。若層次不清楚,我們可能用今天的感受回答歷史問題,又或者用歷史背景直接取代文本分析。這種層次上的分辨,我認為正是高博士釋經邏輯其中一個很鮮明的特色。

然而,在三個世界之中,高博士仍然將最大的注意力拉回「文本當中的世界」。他很直接地說,文本是我們最大的 evidence。背景資料可能來自考古、歷史文獻和學者研究,但真正放在我們面前、所有讀者都可以共同檢視的,仍然是經文本身。因此,他帶我們做觀察練習時,方法看來甚至有點「慢」。以約翰福音四章四十三至四十五節為例,他逐句問:誰離開?離開哪裏?前往哪裏?經文有沒有說他怎樣離開?第四十四節有甚麼人物?有甚麼動作?「先知在自己的家鄉是沒有人尊敬的」——經文有沒有說這位先知就是耶穌?「自己的家鄉」究竟指甚麼地方?拿撒勒?加利利?猶太人的地方?若文本沒有立即說明,就先不要太快填答案。

這個練習最有意思的地方,是高博士刻意阻止我們太快進入解釋。因為熟悉聖經的人一看見「先知在自己的家鄉是沒有人尊敬的」,很自然便會說:「這個先知就是耶穌。」這個答案可能最終是對的,但高博士關心的是:你如何證明?經文哪裏支持?當你說「家鄉」,你指的是甚麼?如果耶穌在拿撒勒長大,家鄉是否必然等於拿撒勒?但約翰福音這段上下文正在比較猶太、撒馬利亞和加利利,那麼「自己的地方」會否有更大的敘事含義?這就是他的釋經方法:不是禁止你得到答案,而是不容許你太快跳過中間的推論。

高博士其後將約翰福音第四章放回上下文。第四章第三至四節說,耶穌離開猶太,再往加利利去,「必須經過撒馬利亞」;之後是撒馬利亞婦人的故事。到了四十三節,經文說「過了那兩天,耶穌離開那地方,往加利利去」。那麼,「那地方」是甚麼地方?單看四十三節沒有答案,但向上閱讀,便知道是撒馬利亞。再讀四十五節,加利利人因為看見耶穌在耶路撒冷所做的事而「接待他」。問題又來了:甚麼叫「接待」耶穌?若只按日常中文理解,我們很容易想到迎接、招待,但高博士將我們帶回約翰福音一章:「他到自己的地方來,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凡接待他的,就是信他名的人……」原來在約翰福音的語境中,「接待」不只是禮貌上的歡迎,而與「相信」有密切關係。

於是,一章十一至十二節與四章四十三至四十五節開始互相照明。約翰福音開首已經提出「自己的人不接待他」與「接待他、信他名」的張力;到了第四章,撒馬利亞人相信耶穌,加利利人又因看見耶穌所做的事而接待他,反而「自己的地方」出現拒絕的張力。高博士不是先告訴我們:「這段經文的主題是接待耶穌。」他是從「接待」這個字開始,問它是甚麼意思,再從整卷約翰福音尋找用法,最後讓第一章與第四章形成互文。這種解釋方式很能代表他整個課堂的邏輯:問題由文本產生,答案再回到文本尋找。

課堂中另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是出埃及記十六章。以色列人在曠野向摩西和亞倫發怨言,說:「巴不得我們早死在埃及地、耶和華的手下;那時我們坐在肉鍋旁邊,吃餅得飽。」如果只是快速閱讀,我們很容易將這段概括成「以色列人因為沒有食物,所以埋怨」。但高博士帶我們留意「死」和「手」這些字。他們說,寧願「死在埃及地耶和華的手下」,現在卻認為摩西和亞倫將他們帶進曠野,要叫全會眾「餓死」。於是問題不再只是「他們有沒有食物」,而是:他們認為自己死在誰的手中?他們如何理解耶和華的同在?為甚麼昔日受奴役的埃及,在記憶中竟然變成「坐在肉鍋旁邊,吃餅得飽」的地方?

高博士由此指出,埋怨的問題不單是環境艱難,也涉及選擇性的記憶。他們記得埃及的肉鍋,卻忘記法老的奴役;記得以前有食物,卻忘記自己曾在苦工中哀求。他們重新敘述自己的過去,而這個被重新整理的記憶,開始塑造他們如何理解現在。這個解釋並不是憑空而來,而是由文本中的重複、對比和用詞逐步建立。當高博士這樣帶我們讀,我更深體會到:好的釋經問題往往不是從一本註釋書抄回來,而是當你真正仔細觀察文本,問題自然會浮現。為甚麼提「肉鍋」?為甚麼兩次說「死」?為甚麼提「手」?為甚麼他們對埃及的描述與出埃及記前面的記載產生如此大的落差?問題問得準確,解釋才有機會深入。

因此,高博士在第一天介紹「分、比、問、想」時,我開始更明白這四個字背後的意思。先分段,看清楚文本如何發展;再比較,尋找人物、事件、詞語和段落之間的異同;然後問問題,尤其是問「為甚麼」和「這是甚麼」;最後才進入思想和解釋。他甚至指出,觀察並不像我們想像中那麼「純客觀」。當我們使用 5W1H,我們已經將一套問題框架放進文本;當我們使用「比較」,又會看見另一批資料。例如在約翰福音四章,如果只問「誰、何時、何地」,我們會找到耶穌、撒馬利亞和加利利;但如果使用「比較」,便會開始看見「離開/前往」、「尊敬/不尊敬」、「接待/不接待」之間的張力。不同的閱讀框架會將文本不同的細節勾出來,因此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我們能否完全沒有框架,而是我們的框架是否幫助文本說話,還是把自己的偏見強加在文本之上。

這一點對我最近撰寫《創世記》系列尤其有意思。希伯來敘事很少停下來告訴讀者:「這件事的神學意義有以下三點。」作者往往透過人物的並置、事件的重複、對話的變化和敘事的轉折來表達。例如兩個人物面對相似處境,卻作出不同反應;同一句說話由不同人物說出,意思可能已經改變;一個動詞在故事關鍵位置重複,可能正引導讀者留意某個主題。高博士這種高度重視文本證據和推論過程的釋經方式,令我重新檢視自己處理敘事經文的方法。不是停止神學反思,而是在走向神學以前,更清楚交代:作者究竟如何透過文本將我帶到這個理解。

第一天課堂之後,我腦中一直留下整套教學背後的一個問題:**你憑甚麼這樣解?**一個解釋可以很屬靈,卻未必來自這段經文;一個應用可以完全符合基督教倫理,卻未必是這段經文所帶出的應用;甚至一個神學觀念本身完全正確,也不代表我們可以將它放進任何一段經文。釋經的嚴謹,不是將聖經變成一門冷冰冰的學術,而是要求我們對自己的理解負責。我從哪裏開始?觀察到甚麼?為甚麼提出這個問題?上下文如何支持?有沒有其他經文提供互文的線索?我的結論中,哪些是文本明說,哪些是合理推論,又有哪些只是可能性?

我想,這正是第一天課堂給我最深的整理。高博士沒有只是教我們「如何找到答案」,而是示範一種高度有邏輯的釋經思維:**由文本產生問題,再讓答案回到文本接受檢驗。**由文本背後、文本當中與文本前面的世界,分辨自己正在處理哪一個層次;從分段、比較、提問到思想,建立閱讀的次序;再透過上下文、整卷書的脈絡和互文關係,一步一步建立解釋。最後,即使別人不同意我的結論,他仍然可以沿著我的閱讀路徑,回到經文逐步檢視。

對我來說,這可能就是釋經嚴謹最實際的意思:不是要求每一個人都得到完全相同的答案,而是我們所提出的理解,必須有一條可以回到經文、可以被追問,也可以被檢驗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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