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創世記 28:1–22（新漢語譯本）一、讀到第二十八章時，我們往往只記得那道通往天上的階梯
對許多基督徒而言，創世記第二十八章最深刻的畫面，莫過於雅各夢見一道階梯立在地上，梯頂直達天上，神的使者在上面上去下來。因此，不少人閱讀這段經文時，往往把注意力放在天梯究竟象徵甚麼。然而，若把整段經文放回創世記的敘事脈絡之中，便會發現，作者真正關心的，其實不是那道階梯，而是那位正在路上的人。
第二十七章留下的，並不是一個得勝者的凱歌，而是一個破碎的家庭。哥哥以掃懷著怨恨，母親利百加不得不安排雅各離開，而雅各自己也必須踏上一條從未走過的道路。雖然他承受了父親的祝福，也重新領受了亞伯拉罕之約，但從人的角度來看，他幾乎失去了原本熟悉的一切。因此，第二十八章並不是一個成功故事的開始，而更像是一個孤身上路的人，在未知與不安之中繼續前行。¹
二、亞伯拉罕的應許，如今開始交到雅各手中
在雅各離開之前，以撒再次為他祝福。這一次，他不再像第二十七章那樣按照自己的偏愛行事，而是清楚地把亞伯拉罕所得的福交託給雅各：
「願全能的神祝福你，使你繁衍增多，成為萬民的集會。願神把亞伯拉罕的福分賜給你，也賜給與你一起的後裔，好讓你得着你所寄居的地為業，就是神賜給亞伯拉罕的那地。」（創 28:3–4）
這段祝福標誌著創世記另一個重要的轉折。從此以後，亞伯拉罕的故事開始慢慢退到背景，而雅各將成為承載應許的人。然而，作者並沒有安排他在榮耀與成功之中接過這份使命。亞伯拉罕離開吾珥時，帶著家人、牲畜與財物；而雅各離開別是巴時，卻更像一個逃亡的人。他沒有產業，也沒有妻子；沒有僕人，也沒有羊群。除了父親所給予的祝福之外，他幾乎一無所有。
創世記似乎刻意讓讀者看見，神的工作很多時候並不是在人最有把握的時候展開，而是在人的有限與缺乏之中慢慢向前。這一點，其實也與亞伯拉罕當年蒙召的經歷彼此呼應。因為神所建立的，從來不是人的王國，而是一條由祂親自保守的應許之路。²
三、就在最孤單的地方，上主主動向雅各顯現
經文簡單地記載：「雅各從別是巴出來，往哈蘭去。」（創 28:10）短短一句話，卻帶著一種深深的孤單。整段旅程之中，沒有人陪伴他，也沒有任何對話。當太陽落下，他只是碰巧來到一個地方，取了一塊石頭放在頭底下，就在那裡過夜。
作者沒有描述他的情緒，也沒有記錄他的禱告。與亞伯拉罕不同，雅各沒有築壇，也沒有呼求上主；經文甚至沒有告訴我們，他是否正在尋找神。然而，也正是在這樣的時候，上主主動向他顯現。
更令人驚訝的是，神並沒有首先責備他，也沒有重新追究第二十七章所發生的一切。祂首先宣告自己的身分：
「我是上主，你祖父亞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創 28:13）
然後，祂重新向雅各宣告土地、後裔，以及萬國得福的應許。
當雅各以為自己的人生正在瓦解的時候，神卻沒有離開。人的失敗並沒有使神的應許中斷，而人的混亂，也沒有使神停止祂的工作。第二十八章讓人看見，並不是雅各找到了神，而是神先來到雅各面前。³
四、整個異象最重要的，不是階梯，而是上主沒有離開
歷代以來，不少人都好奇那道階梯究竟代表甚麼。然而，作者真正花篇幅記錄的，卻是上主所說的話：
「看啊，我與你同在，我必守護你，無論你往哪裏去，我都要領你回到這土地。因為我決不離棄你，直到我成就了我對你所說的。」（創 28:15）
對一個正在逃亡、前途未明的人而言，這句話甚至比土地、後裔和未來更加重要。因為神並沒有先把所有問題解決。以掃仍然懷著怒氣，前面的道路仍然充滿未知，而等待著雅各的，也將是一段漫長而複雜的歲月。神沒有向他展示未來二十年的細節，也沒有提前把所有答案交給他。
祂只是應許：
「我與你同在。」
而這句話，將會陪伴雅各走過往後漫長的歲月。⁴
五、伯特利成為雅各真正信仰旅程的起點
雅各醒來之後，驚訝地說：「上主真的在這地方，我竟然不知道！」（創 28:16）接著，他又說：「這個地方多麼可畏！這不是別的，這真是神的殿，這是天的門！」（創 28:17）於是，他把那塊曾經作為枕頭的石頭立起來作柱子，又給那地方起名叫伯特利。
有趣的是，當夜甚麼都沒有改變。雅各仍然要繼續上路；他的哥哥沒有與他和好；他的問題沒有立刻得到解決；他仍然是一個流浪的人。然而，有一件事情開始不同了。從前，他一直活在祖父和父親的故事裡。神是亞伯拉罕的神，也是以撒的神，而雅各似乎一直只是這個家族故事中的一部分。然而，在伯特利，上主親自向他顯現。直到這一刻，雅各才開始有屬於自己的經歷。
信仰可以承傳，但沒有人能夠直接繼承別人的經歷。我們可以活在上一代的見證裡，也可以承受別人留下來的祝福，但最終，每一個人都需要有自己的伯特利。對有些人來說，那可能是在青年時期；對另一些人而言，卻可能是在某段失落、孤單，甚至不得不重新開始的日子裡。很多時候，人並不是在一切順利的時候才真正認識神，而是在走投無路的地方，才慢慢發現，原來上主一直都在。⁵
六、雅各的信心，仍然在路上
故事最後，雅各許了一個願：
「如果神與我同在，在我所走的這條路上守護我，給我飯吃、給我衣服穿，使我平安回到我父親的家，上主就必做我的神。」（創 28:20–21）
讀到這裡，我們或許會感到有些意外。因為即使經歷了異象，即使親耳聽見上主的應許，雅各的回應仍然帶著某種條件性的色彩。他似乎仍然在學習相信，也仍然在摸索神究竟是否真的會照祂所說的去行。然而，《創世記》並沒有因此否定雅各。作者沒有急著把他塑造成信心成熟的人，也沒有把伯特利描述成一切問題的終點。相反，這更像是一段漫長旅程的開始。
事實上，接下來等待著雅各的，將是二十年的漫長歲月，是另一個充滿欺騙與張力的家庭，是一次又一次的掙扎與改變。哥哥的怒氣尚未平息，拉班的故事才剛剛開始，而雅各自己也仍然需要經過漫長的塑造，才慢慢學會甚麼叫作信靠。
然而，第二十八章並沒有急著替這一切下結論。它沒有告訴讀者，雅各從此以後便不再跌倒，也沒有告訴讀者，經歷了伯特利之後，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它只是安靜地留下了一個應許：當雅各仍然在路上的時候，上主已經應許與他同行。
雅各仍然在路上。
而神，也仍然與他同行。
結語
從人的角度來看，第二十八章並不是一個成功的開始。雅各正在逃亡，前途未明，甚至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他沒有亞伯拉罕離開吾珥時的從容，也沒有後來以色列十二支派的榮耀；他所擁有的，不過是一塊石頭、一個夢，以及一句「我與你同在」的應許。
然而，也正是在這樣的處境裡，上主親自向他顯現。當雅各以為自己正在失去一切的時候，他並不知道，前面等待著自己的，仍然是漫長的歲月，是更多的掙扎，也是更多的塑造。
伯特利那一夜，並沒有結束他的問題。
但從那一夜開始，在那條不得不走的路上，雅各不再是孤身一人。
而整卷《創世記》接下來的故事，也將慢慢讓人看見，那塊石頭、那個夢，以及那句「我與你同在」的應許，將如何陪伴他走過往後漫長的一生。
Antony 傳道
註腳
¹ Gordon J. Wenham, Genesis 16–50 (WBC 2; Dallas: Word Books, 1994), 221–224.
² Victor P. Hamilton, The Book of Genesis: Chapters 18–50 (NICOT;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5), 237–240.
³ Gerhard von Rad, Genesis: A Commentary, rev. ed. (Philadelphia: Westminster Press, 1972), 287–290.
⁴ Bruce K. Waltke, Genesis: A Commentary (Grand Rapids: Zondervan, 2001), 382–387.
⁵ John H. Sailhamer, The Pentateuch as Narrative (Grand Rapids: Zondervan, 1992), 206–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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