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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2日星期日

深耕主道- 第四篇 你明白,不等於你教得明 ——高銘謙博士釋經講座學習筆記與反思(四)

整理完前三篇有關高銘謙博士釋經講座的筆記,本來以為這個系列已經可以告一段落。但重新翻看課堂內容,我發現高博士用了相當篇幅談「教學」,而且這部分值得獨立整理成一篇。因為懂得釋經,與懂得把自己所理解的教給別人,其實是兩種彼此相關、卻不完全相同的能力。一個人可以讀過很多書,對經文有深入研究,也可以提出很精彩的見解;但當他站在講台或課室前,問題便不再只是「我明白了甚麼」,而是「我怎樣幫助另一個人明白」。這兩者之間的距離,有時比我們想像中更大。

高博士從《提摩太後書》三章十六至十七節談起:「聖經都是神所默示的,於教訓、督責、使人歸正、教導人學義都是有益的,叫屬神的人得以完全,預備行各樣的善事。」他指出,聖經的作用本身帶着方向。教訓讓人知道方向,督責使人看見生命的偏差,歸正把人重新帶回正路,教導人學義則讓人持續學習一種合乎神心意的生命。整段經文最後指向「叫屬神的人得以完全,預備行各樣的善事」。換言之,聖經教導不是單純增加資料,而是要把人帶向一個方向。

這個起點其實直接影響我們如何預備教學。高博士介紹了一個名為「PEPS」的教學預備框架,包括禱告(Prayer)、教學目標(Educational Objectives)、教學流程(Program)及時間安排(Schedule)。首先是禱告,教師在預備和教導以前尋求神,也讓自己的生命接受神的工作;然後是設定清晰的教學目標,一堂課不應有太多目標,而是要清楚知道希望學習者經過這堂課後掌握甚麼;有了目標,才設計相應的教學流程,最後再安排每一部分所需的時間。

這個次序看似很基本,卻指出一個很常見的教學問題。很多老師預備課堂,其實是從「我有甚麼可以講」開始,而不是從「我要把學生帶到哪裏」開始。我讀了十本書,便想把十本書的研究成果都講出來;我查了一個很精彩的原文,便覺得一定要放進課堂;我發現某位學者有一個很特別的觀點,不講好像很浪費。結果,一堂課塞滿資料,老師講得很興奮,學生卻不知道這些資料彼此有甚麼關係,更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掌握甚麼。

我對這種情況其實很有感受。多年前,我初信不久,曾經聽一位剛從神學院畢業的講員講《詩篇》第一篇。今天我已經完全記不起那篇講章的內容,但一直記得台上的畫面。那位講員講得眉飛色舞,愈講愈興奮,明顯非常享受自己在經文中發現的東西;而坐在台下的我,由頭到尾幾乎不知道他在說甚麼。說得直接一點,那一刻很像只有台上的人自己在興奮。他大概真的做了不少研究,也可能真的看見了一些很精彩的東西;問題是,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他為甚麼如此興奮。

高博士在課堂中用了一個很簡單的圖像,幫助我重新理解這種教學上的落差。

假設學生現在站在A,而教師希望他最後到達E。對學生來說,A與E之間可能有一段很長的距離。他需要先由A走到B,掌握了B,才可能進入C;由C再走到D,最後才到達E。B、C、D可能是幾個需要先建立的概念,也可能是一連串問題、比較、推論或理解上的轉折。總之,學生不會因為老師把E說出來,便自然知道自己為甚麼應該接受E。

問題是,老師與學生所站的位置往往完全不同。老師可能已經研究這個課題十年、二十年,讀過大量資料,也曾經反覆處理當中的問題。B、C、D對他而言,早已不再是需要逐步思考的東西,而是慢慢內化成為自己的直覺。他看見A,腦中幾乎立即便想到E;A與E之間的關係,在他看來甚至明顯得不需要解釋。於是,他站在課室裏由A直接跳到E,自己覺得非常有邏輯,甚至不明白學生為甚麼仍然聽不懂。

但學生根本沒有老師腦中的B、C、D。

高博士提醒,教學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教師要重新拆解自己的思想過程。學生由A走到B以前,需要先知道甚麼?B與C之間,哪一個概念必須解釋?哪一個地方最容易產生誤會?到了C,學生還需要看見甚麼,才可能走到D?教師的工作不是站在E向學生揮手,大聲告訴他:「答案就在這裏!」而是重新走回A,看清楚學生現在站在哪裏,再為他鋪設一條可以經過B、C、D走到E的路。

高博士甚至說,教學時有時要把學生當作一個「小白」:你沒有說,他就不知道。這不是輕看學生,而是教師不能假設對方已經知道自己腦中的東西。你用了二十年的神學術語,學生可能第一次聽見;你覺得某兩段經文的關係非常明顯,學生可能連第一段經文的背景也不知道;你說「所以我們可以看見……」,學生心裏可能正在問:「為甚麼是『所以』?」

我愈想愈覺得,「所以」可能是教學和講道中一個很值得警惕的詞。

每當我們說:「所以,這段經文告訴我們……」其實是在宣告前面的資料足以支持後面的結論。但A與E中間那條路,聽眾真的看見了嗎?有時講員腦中的B、C、D運行得太快,他自己已經習慣了,於是覺得這個「所以」非常自然;但台下的人只聽見A,下一句已經突然去到E。老師以為自己完成了一個推論,學生卻只看見一次瞬間轉移。

多年來,我自己一直很有興趣研究「人如何學習」這個課題。從成長時的學習經驗,到後來跟師父學習,我陸續接觸過「記憶法」(Memory Techniques)、「費曼學習法」(Feynman Technique)、「康奈爾筆記法」(Cornell Note-taking System)、「金字塔原理」(Pyramid Principle)、「原子習慣」(Atomic Habits)及「刻意練習」(Deliberate Practice)等不同方法和原理。我一直很喜歡問:為甚麼有些人知道很多,卻講不清楚?為甚麼有些人可以把一件很複雜的事情逐層拆解,讓人一步一步跟上?高博士的A至E圖像很簡單,卻很準確地指出其中一個核心問題:當知識內化成為直覺,我們很容易忘記自己當初是怎樣學會的。

所以,有時很有學問的人未必懂得教,問題不一定是他驕傲,也不一定是他不關心學生,而是他已經忘記自己曾經不明白。他忘記自己也曾經在B卡住,也曾經在C問過一些今天看來很基本的問題,也曾經由C走到D時完全摸不着頭腦。當一個人愈熟悉某個課題,他腦中的思想步驟便愈容易被壓縮;最後看見A便自然想到E,卻忘記對一個初學者來說,中間仍然有一條從未走過的路。

不過,我想還有另一種情況,比教師忘記B、C、D更加麻煩:有時講員自己其實也未真正走到E。

我們讀了一本書,看了一篇文章,或者在註釋書中發現一個很精彩的觀點,覺得這個結論很有意思,便急着把它放進講章。問題是,那個E可能是另一位學者經過多年研究所得的E,我們只是用了幾分鐘讀完他的結論,便以為自己也已經掌握了同一件事。換句話說,我們只是看見別人的E,卻沒有親自走過他的B、C、D。

然後,我們拿着一個自己尚未真正消化的E站上講台。

這可能解釋了為甚麼有些講道聽起來非常「深」,卻愈聽愈令人一頭霧水。講員提出很多專有名詞,也引用一些學者,甚至講到原文和複雜的神學觀念;但如果再追問一句:「為甚麼?」「這個結論如何從經文得出來?」「你剛才使用的這個詞究竟是甚麼意思?」整個論述可能便開始鬆散。問題未必是E本身錯了,而是連講員自己也未真正消化那個E。他記得答案,卻不知道答案如何形成;他可以重複學者的句子,卻未能用自己的語言重新解釋。

如果教師自己也未走過B、C、D,又怎可能帶學生由A走到E?

他最多只能把別人的E再說一次。

這也使我想到「費曼學習法」其中一個很實際的提醒:如果一件事情不能用較清楚、簡單的語言重新解釋,很可能我們自己仍未真正理解。簡單不等於膚淺。相反,很多時候,一個人能夠把複雜的事情講得清楚,正因為他知道問題真正複雜在哪裏,也知道如何把那份複雜逐層拆開。真正有學問的人,不一定是不斷把問題講得更加深奧;有時恰恰相反,他能夠把一個非常深奧的問題,用較淺白的方式說清楚。

因此,A至E的問題至少有兩種。第一種,是教師自己已經走到E,卻忘記學生仍然站在A,所以省略了B、C、D;第二種,是教師自己根本未真正走到E,只是借用了別人的E,然後嘗試帶學生走一條連自己也沒有走過的路。前者是教學上的跳步,後者則是理解尚未完成。

對講員而言,這是一個很值得警惕的問題。預備講章其中一個重要過程,可能就是逼自己重新走一次B、C、D。我真的明白這個觀點嗎?如果不用原作者的句子,我可以重新解釋嗎?我知道它為甚麼成立嗎?如果有人問我「為甚麼」,我能否從經文開始,一步一步再走一次?如果連自己也未走過那條路,我們又怎能帶別人走?

然而,高博士的教學並沒有停留在「如何把知識講清楚」。他接着以《哥林多前書》三章談屬靈生命的成熟。保羅說,他不能把哥林多人當作屬靈的人,只能把他們當作屬肉體、在基督裏為嬰孩的人;他用奶餵他們,沒有用飯,因為他們不能吃。值得注意的是,保羅接着指出的問題,是嫉妒、紛爭,以及「我是屬保羅的」、「我是屬亞波羅的」等結黨現象。換言之,哥林多人的問題並不單純是「知道得太少」,而是他們的生命仍然未成熟。

這使A至E的圖像再多了一層。教師要知道學生的A在哪裏,但這個A不只是他的知識程度。我們不能只問:「他讀過多少聖經?」「他懂不懂這個神學名詞?」有時更重要的問題是:他的生命現在在哪裏?他面對甚麼掙扎?他能否在真實生活中辨識所學的真理?

高博士在課堂中談到一個「說是非」的例子。教師可以很清楚地告訴學生:「基督徒不應該說是非。」學生聽完明白,如果考試問他,他大概也會答對。但真實生活不會把問題寫成選擇題。有一天,有人對你說:「請你為我祈禱,我的老闆真的很差。」然後開始詳細講述老闆做過的事情。這算不算說是非?如果對方真的希望你代禱,又應該如何處理?如果有人向你講別人的事情,你又應該怎樣回應?

學生知道答案,不代表他能夠辨識答案在現實中的樣子。

這也是為甚麼高博士談到個案、討論和實踐。知識與生命之間存在距離,教師不能只把正確答案告訴學生,有時需要把真理放進不同處境,讓學生重新判斷、討論和辨識。從這個角度看,生命教育的A至E未必永遠是一條簡單直線。一個人由「不知道」走到「知道」,再由「知道」走到「理解」,不代表學習已經完成。同一個真理可能需要在不同處境中一次又一次重新遇見,人才慢慢形成辨識能力。今天說是非披上「代禱」的外衣,明天可能披上「關心」的外衣;人需要在不同情境中重新辨識,才慢慢學懂如何實踐真理。

因此,高博士亦很重視教學中的回饋。教師心中有一個信息,經過整理和表達傳遞出去;學生收到信息後,卻會按自己的知識、經驗和理解重新解讀。教師「說了甚麼」,與學生「收到甚麼」,並不一定完全相同。如果教學只是單向傳遞,教師很容易以為自己已經講得十分清楚,卻完全不知道學生其實仍然停留在B。學生的問題、表情、討論和回應,都是教師需要留意的回饋,它們讓教師知道,原本設計的B、C、D是否真的能夠把學生帶向E。

高博士有一句說話:「材料是死的,人是生的。」

教師當然需要預備,也需要有目標、流程和時間安排;但如果學生仍然卡在B,而老師因為教案寫着今天一定要去到E,便繼續向前衝,最後可能只有老師一個人準時到達終點,學生全部留在後面。有時教師預備了十頁筆記,便覺得十頁都必須講完;預備了二十張PowerPoint,便覺得二十張都必須展示。但完成教材與完成教學,根本是兩回事。材料是死的,人是生的。真正的教師需要看着面前的人,知道他們現在走到哪裏,甚至願意因着學生的狀況,放下一部分自己很想講的資料。

高博士亦提到,教師可以把自己的教學錄下來,重新聽一次,也可以讓身邊的人給自己意見。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實際的建議。當我們重新聽自己說話,往往會發現一些平時完全沒有察覺的問題:某些地方跳得太快,某些句子其實只有自己明白,某些「所以」中間根本欠了兩三步。我們以為自己的邏輯很清楚,很多時只是因為腦中的B、C、D一直自動替自己補充;但學生的腦不會自動替我們補充。

在AI、YouTube和網上課程愈來愈普及的年代,我反而覺得高博士這部分的教學更加值得思想。今天取得E實在太容易。AI可以在幾秒內給我們一個答案,網上亦有大量整理好的資料。但正因為E來得太容易,我們可能更容易把「看過答案」誤以為「已經明白」。如果教師的作用只是提供E,他的確很容易被取代;但一位真正認識學習者的教師,可以看見對方現在站在A、B還是C,知道他在哪裏卡住,也知道哪一步需要重新解釋。AI可以給我很多E,但一位曾經陪伴我成長的老師或師父,往往知道我的A在哪裏。

重新整理高博士這部分的教學,以及我自己的經驗回饋。教師其實有兩重責任。第一,是對自己所教的內容負責:不要拿着別人的E,便假裝自己已經走過那條路。第二,是對面前的學習者負責:即使自己真的已經走到E,也不要把自己的終點當成學生的起點。

教師要先親自走過B、C、D,真正明白自己所說的E;然後再回過頭來,重新拆解那些自己早已內化、甚至已經忘記的步驟,看清楚學生現在站在哪裏,再陪他走一次。

也許,這就是「你明白」與「你教得明」之間最大的距離。

你知道E,並不代表你真正走到E;你走到E,也不代表你有能力帶另一個人走到E。

真正的教學,是自己先走過那條路,然後願意回頭,陪另一個人由他的A開始。

Antony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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