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談到,參與並不等於交託。教會可以讓年輕一代參與很多事奉,也可以給他們不同的崗位和機會,但真正走到傳承這一步,始終離不開信任:我們是否願意讓另一個人真正承擔,甚至接受他所走的路未必與自己完全一樣?
但「信任」兩個字說起來容易,真正建立起來卻比想像中困難。這些年來,我在不同教會裡觀察,發現其中一個原因,是不同世代對「怎樣才算成熟」、「怎樣才值得信任」,本來就可能有很不一樣的理解。我們在不同的年代成長,接受不同的教育,面對不同的社會環境,連理解委身、責任、權威和關係的方式也不完全一樣。當這些差異沒有被看見,我們很容易用自己的成長經驗衡量另一代,最後把「他跟我不一樣」,理解成「他還不夠成熟」。
對不少上一代信徒來說,委身往往從忠誠和承擔開始。以前教會缺人,就有人補上;事奉辛苦,也不會輕易離開;遇上困難,第一個反應往往不是自己喜不喜歡,而是這件事情有沒有人需要做。尤其對第一代參與建立教會的人來說,教會就是這樣一點一滴走過來的。他們經歷過資源不足、人手不足,甚至沒有自己的地方聚會,很多事情都是一邊做、一邊學、一邊承擔。正是這種委身,撐起了許多教會最初的歲月:聚會建立起來了,事工發展起來了,一個又一個家庭被牧養,下一代也在其中長大。這些都是真實而寶貴的果子。因此,他們也很自然地從自己的經驗去判斷一個人是否可靠:你願不願意留下來?事情交給你,你會不會做好?遇到困難,你還會不會繼續承擔?對他們來說,信任從來不是一句說話,而是經過日子證明出來的。
可是,今天較年輕的一代成長的世界已經很不一樣。他們未必比較不願意承擔,只是往往會在承擔之前多問一些問題:為甚麼要這樣做?這件事有甚麼意義?我的想法有沒有被聽見?如果我有不同意見,這個群體容不容得下?我在這裡只是多一雙幫忙的手,還是真的被視為群體的一部分?對他們來說,關係、意義、參與感和被尊重,本身就是委身的一部分。於是,一個不易察覺的落差出現了:上一代往往希望先看見你的承擔,才慢慢給你信任;下一代卻可能需要先感受到自己被信任,才願意更深地承擔。
兩邊其實都不是沒有道理。
但兩邊都在等。
上一代在等:「讓我再看看你是否成熟一點。」
下一代也在等:「讓我先看看你是否真的相信我。」
於是,上一代覺得自己明明已經給了很多機會,下一代卻可能有另一種感受:「你給我的都是幫手的機會,但甚麼時候才容許我一起思考、一起決定?」反過來,下一代希望得到更多信任,上一代卻仍然在等待一些更具體的東西:「當責任真的交到你手上,我能不能放心?」大家都希望教會有下一代,只是彼此所等待的東西並不一樣。
而當我們習慣用自己的標準衡量另一代,這種差異很容易在「修正」裡表現出來。
教會當然需要修正。信仰需要分辨,神學也有不能隨意模糊的界線;一個人的理解有偏差,群體有責任提醒。我自己也很重視神學上的準確。問題是,我們修正一個人的時候,究竟想把他帶到哪裡?有時候,一個年輕人提出新的事工構想,我們第一時間便看見當中的漏洞;有人第一次帶敬拜、分享信息,甚至參與一個重要決定,我們很快便留意到哪些地方處理得不夠好。尤其牽涉神學,我們更加容易緊張,害怕一句說話講得不準確,便會把人帶錯方向。這份謹慎有它的價值,但我有時也會問自己:我這麼快指出問題,究竟是為了幫助一個人成長,還是因為事情留在自己熟悉的範圍裡,我才比較安心?
我想,大部分教會其實同時都有「修正」和「建立」,分別只在於我們習慣先做哪一樣,以及修正之後還有沒有下一步。我曾經見過一位剛開始參與事奉的人,上台帶領敬拜之後,一下台,傳道人便立即跟他分享剛才有哪些地方可以改善。那些意見未必有錯,傳道人大概也是希望幫助他下一次做得更好。可是,那位事奉者聽完之後,很快便走進洗手間哭起來。
那一幕我一直記得。後來回想,問題未必在於那些意見應不應該說,而是我們有沒有先看見站在面前的那個人。 對一個經驗豐富的帶領者來說,剛才可能只是一場需要檢討的敬拜;但對一個剛開始事奉的人來說,他可能花了很多勇氣才第一次站上台,整個過程已經承受著很大的心理壓力。當我們只看見「這次做得好不好」,便很容易忽略「這個人現在正在經歷甚麼」。也許同樣的提醒,晚一點再說;也許在指出不足之前,先問一句:「你剛才感覺怎樣?」整個經驗便可能很不一樣。建立人並不是不修正,而是知道甚麼時候說、怎樣說,也知道在事情之外,先看見人。
其實聖經裡也有這種張力。
馬可曾經在第一次宣教旅程中途離開,到了保羅和巴拿巴準備再次出發時,保羅不願意再帶他同行,巴拿巴卻堅持把馬可帶上,最後二人甚至因此分開(徒15:36–40)。我不想簡單判斷誰對誰錯,因為保羅的顧慮並非沒有理由;宣教旅程需要可以一同承擔的人。但巴拿巴所做的另一件事也很值得留意:面對一個曾經失敗的人,他仍然願意再陪他走一段。
故事沒有停在使徒行傳十五章。後來我們在歌羅西書看見保羅吩咐教會接待馬可(西4:10),在腓利門書又把馬可列在自己的同工之中(門24);到了提摩太後書,保羅更特別吩咐提摩太把馬可帶來,因為他在服事上對自己有用(提後4:11)。聖經沒有交代這些年間究竟發生了甚麼,我們也不需要把馬可後來的成長全部歸功於巴拿巴。但經文讓我們看見,一個曾經在關鍵時刻離開的人,並沒有永遠停留在那一次失敗裡。多年以後,他再次出現在保羅身旁,成為同工,也成為一個能夠承擔的人。
建立人,有時就是不急著把一個人某一次的不足,變成我們對他的最後判決。
但建立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信任也不是上一代單方面給予、下一代只需要等待領受的東西。當別人第一次把一個事工交到自己手上,年輕一代也需要學習:答應了的事情,是否願意認真完成?進度有變化,會不會主動交代,而不是等別人追問?受到提醒甚至批評時,能不能先聽清楚,再表達自己的想法?有不同意見,不代表不需要學習聆聽;希望自己的聲音被尊重,也不代表每一個想法都必須被採納。上一代很多時候並不是要求下一代甚麼都懂,他們需要看見的,是當責任真的交到另一個人手上,他願意為自己的選擇和結果負責。這份對責任的看重,本身也是上一代留給教會很寶貴的東西。
上一代需要學習放手,下一代也需要學習承擔放手之後所帶來的重量。
所以第一步未必需要很大。可能只是讓一個年輕領袖不再只負責執行,而是真的參與一次決定;可能是把一個小小的事工交給他,事前講清楚界線,然後容許結果不完全如自己預期;也可能是在一次失敗之後,不急著把責任收回來,而是一起坐下來看看發生了甚麼,下一次可以怎樣走。信任不是毫無界線地把所有事情一次過交出去,它是在一次又一次真實的承擔裡建立起來的。
保羅在提摩太後書2:2所描繪的,也正是一幅不斷交託的圖畫:他把自己所領受的交給提摩太,提摩太又要交給那些忠心、能夠教導別人的人。傳承不是把真理守在某一代人手裡,而是讓被建立的人,有一天也能承擔建立別人的責任。這也留下了一個值得我們反覆思想的問題:
我們辨別和守護真理的方式,有沒有同時建立那些將來要繼續辨別和守護真理的人?
有時候,接棒的人其實已經在我們中間,欠缺的只是足夠的信任,讓彼此可以在真實的承擔裡繼續成長。
一個群體的成熟,不只表現在它有多大的能力辨別錯誤,也表現在它有沒有能力建立仍然未成熟的人。
兩個世代不需要先變得一樣,才可以一起走下去。我們可以在差異裡學習聆聽,在還未完全放心的時候,仍然給對方一點空間。有人犯錯,也不急著用一次失敗決定他的將來。
當這些事情開始發生,我們所建立的,就不只是下一批事奉人員,而是一個可以繼續傳承下去的群體。
Antony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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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信任仍然只處理了其中一部分問題。當我們願意讓另一代真正承擔,下一個問題便是:他們是否仍然只能按照我們留下來的方式承擔?
今天教會所使用的制度、程序和事奉模式,都有它們形成的原因,也曾經承載一代人的服事。但當處境改變,我們需要多問一句:
「它今天仍然在幫助我們完成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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