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創世記33:1–20(新漢語譯本)
一、二十年後,雅各終於走到前面
我們有沒有試過,因為一段不愉快的經歷,很多年都不願意再見某個人?也許是一次激烈的爭執,一句令人難以忘記的說話,或者一件曾經深深傷害彼此的事情。即使生活早已向前,當再次聽見那個人的名字,心裏仍然會浮現當年的畫面。我們不知道對方如今變成怎樣,卻很容易相信,他仍然是記憶中的那個人。
對雅各而言,以掃就是這樣一個人。
二十年前,雅各欺騙父親,取得了原本要給哥哥的祝福。以掃因此懷恨在心,甚至打算殺死他。雅各不得不離開家鄉,遠走哈蘭。這二十年間,他娶妻、生兒育女,也累積了不少家業,卻始終不知道哥哥是否已經原諒自己。如今,他終於走到以掃面前。
「雅各舉目觀看,看啊,以掃來了!同他一起的還有四百個人!」(創33:1,新漢語譯本)
雅各仍然作出安排。他把妻子和孩子分成幾組,讓兩個婢女和她們的孩子走在前面,利亞和她的孩子在後面,拉結和約瑟則留在最後。前一夜,他才在雅博渡口與神角力,領受了「以色列」這個新的名字,也留下了一條瘸腿。可是,經歷神並沒有使他突然變成另一個人。他仍然會作出安排,也仍然需要面對那個曾經令他害怕的哥哥。
不過,接下來的一句話,卻值得我們留意:
「他自己,在他們前面過去,七次伏地跪拜,直到靠近他的哥哥。」(33:3)
在前一章,雅各一直讓僕人和禮物走在自己前面。他希望藉着一批又一批的牲畜,平息哥哥的怒氣,自己則留在後面。如今,他卻親自走到了家人的前面。¹ 經文沒有告訴我們,這個改變是否直接來自前一夜的經歷,但至少在這一刻,他沒有再讓別人代替自己面對以掃。
有時候,我們也會花很多時間預備一場艱難的對話,反覆思考應該說甚麼,想像對方可能有甚麼反應,甚至希望找到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才願意重新接觸。然而,無論預備得多麼周詳,總有一些事情是無法預先知道的。尤其當事情牽涉另一個人的心意,我們始終無法單靠自己的安排,決定對方會如何回應。
雅各已經作了所有能夠作的準備,如今,他終於親自走向以掃。
二、那個曾經想殺死他的人,跑來擁抱他
雅各七次伏地跪拜,逐漸靠近哥哥。這個動作與二十年前的故事形成鮮明對照。當年,以撒曾經祝福雅各,願他成為兄弟的主,讓兄弟向他下拜(27:29)。如今,兩兄弟再次相見,首先伏地下拜的卻是雅各。他沒有提起自己曾經得到的祝福,也沒有要求以掃承認他的地位,只是以極其謙卑的姿態接近哥哥。
然而,以掃的反應卻完全出乎意料:
「以掃跑來迎接他,抱住他,又伏在他頸項上親吻他。他們都哭了。」(創33:4,新漢語譯本)
經文沒有記載以掃責問雅各,也沒有說他提起當年的欺騙。他只是跑過來,抱住弟弟,親吻他,然後兩個人一起哭了。二十年前,以掃因為失去祝福而怨恨雅各,甚至打算殺死他;二十年後,他卻跑來擁抱這個曾經令自己如此憤怒的弟弟。
這二十年間,以掃究竟經歷過甚麼?他是否曾經反覆想起當年的事情,是否曾經為失去祝福而繼續憤怒,又是在甚麼時候開始願意重新接納雅各?經文沒有告訴我們,但正因為沒有交代這二十年的經歷,這場擁抱才顯得格外動人。雅各一直害怕的,是記憶中那個想要殺死自己的哥哥;然而,真正站在他面前的以掃,卻沒有按照他所擔心的方式回應。
有時候,我們對一個人的認識,會停留在某段特定的經歷裏。我們記得他曾經怎樣對待自己,也記得當時的失望和傷害。這些記憶是真實的,並不需要因為時間過去而被否定,但我們可能忽略了,在彼此沒有接觸的日子裏,對方也一直在生活,也可能經歷了許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我們自己也是如此。多年以前的我們,可能曾經說過一些傷害別人的話,作過一些不成熟的決定,甚至留下了難以彌補的後果。但經過這些年的生活,我們是否仍然完全等同於當年的自己?
這不是說所有人都會改變,也不是說每段破裂的關係都值得重新開始。只是,當我們一直用過去的記憶理解一個人,便可能再也沒有機會知道,他如今究竟變成怎樣。對雅各而言,這場重逢讓他終於看見,二十年前那個曾經想要殺死他的哥哥,如今竟然抱住他,與他一起哭了。²
三、當那張令人害怕的臉,成為接納的記號
擁抱過後,以掃開始留意雅各身邊的人。他看見婦女和孩子,便問:「這些是你的甚麼人?」雅各回答:「這些孩子是神恩賜給你僕人的。」(33:5)
這個回答讓我們想起雅各前一夜的禱告。當時,他曾經向神承認,自己二十年前只有一根杖,如今卻已經成了兩隊人(32:10)。這些年來,他經歷過許多艱難,也累積了不少家業,但當他重新站在哥哥面前,卻把自己的孩子稱為神所賜的恩典。接着,兩個婢女和她們的孩子、利亞和她的孩子,以及約瑟和拉結,都逐一來到以掃面前下拜。
以掃又問起自己一路遇見的牲畜:「我遇見的這所有牲畜,是甚麼意思?」(33:8)雅各回答:「為要在我主眼前蒙恩。」
這句話幾乎概括了雅各這一路的心情。從派出使者開始,他便一直希望能夠在以掃眼前蒙恩。他預備禮物,安排家人,又反覆思考應該如何接近哥哥,因為他始終不知道,以掃是否願意接納自己。
以掃卻回答:「我兄弟啊,我本身已擁有很多了,你的歸你自己吧!」(33:9)
雅各一直稱以掃為「我主」,稱自己為「你的僕人」,但以掃開口時,卻稱他為「我兄弟」。二十年的分離,沒有使這個稱呼從以掃口中消失。雅各仍然堅持要哥哥收下禮物,並且說出一句令人難忘的話:
「因為我看見你的面,就像看見神的面一樣,而且你接納了我。」(33:10)
前一夜,雅各才在雅博渡口與神角力。他為那地方起名叫「毗努伊勒」,因為他說:「我面對面見到神,還能保住我的性命。」(32:30)如今,他終於與以掃面對面相見,卻說:「我看見你的面,就像看見神的面一樣。」
雅各不是把哥哥當作神,而是把兩場相遇連在一起。前一夜,他與神面對面相遇,仍然保住性命;如今,他與曾經想要殺死自己的哥哥面對面相見,竟然也得到接納。³
這句話讓整個故事有了另一層意義。雅各一直希望能夠在哥哥眼前蒙恩,不知道以掃會如何看待自己,也不知道那張曾經充滿怒氣的臉,如今會有甚麼表情。但當他終於看見以掃,才發現自己所害怕的那張臉,如今成為接納的記號。
我們或許也曾經歷過類似的事情。有些人的一個眼神、一句說話,甚至一個表情,都可能在我們心裏留下很深的印象。多年以後,即使對方已經不在眼前,我們仍然會因為想起當年的情景而感到不安。有時候,我們真正害怕的,未必只是眼前那個人,也包括過去那段關係所留下的記憶。
雅各花了二十年,才再次站在以掃面前,而那個他一直不敢確定的問題,如今終於有了答案:「你接納了我。」
四、曾經努力取得祝福的人,如今把祝福帶到哥哥面前
以掃已經表示,自己擁有很多,不需要雅各帶來的牲畜,但雅各仍然堅持要他收下。
「請收下我帶給你的祝福吧!因為神恩待我,因為我已擁有一切。」(33:11)
前面,雅各一直把這些牲畜稱為「獻禮」;到了這裏,他卻稱它們為「祝福」。在希伯來文中,「祝福」也可以指送給別人的禮物,因此不能單憑這個字,便認為雅各正在歸還當年從父親那裏取得的祝福。但對於熟悉兩兄弟故事的讀者而言,這個字實在帶着太多過去的記憶。⁴
二十年前,雅各為了取得祝福,不惜假冒哥哥,欺騙年老眼瞎的父親。他終於得到了想要的祝福,卻也因此失去了與哥哥的關係,被迫離開家鄉。後來,在雅博渡口,雅各再次求祝福,只是這一次,當對方問他叫甚麼名字,他沒有再假冒以掃,而是回答:「雅各。」就在那裏,他領受了新的名字,也得到祝福。
如今,當他再次站在以掃面前,那個曾經極力從哥哥身上取得祝福的人,卻堅持要哥哥收下自己帶來的「祝福」。這個前後對照,讓我們看見雅各生命中一個值得思想的轉變。
當年,他一直想要得到更多。為了取得自己想要的祝福,他甚至不惜傷害與哥哥的關係。如今,他卻說:「因為神恩待我,因為我已擁有一切。」
以掃先前說自己「已擁有很多」,雅各卻說自己「已擁有一切」。兩句話彼此呼應,但雅各特別把自己所擁有的,與神的恩待連在一起。這不表示雅各從此變成一個毫無私心的人,也不代表他往後不再為自己的利益作出考慮;經文沒有把他的生命描寫得如此完美。但至少在這場相遇中,他不再只是那個希望從哥哥身上取得東西的人,而是開始把自己所擁有的,帶到哥哥面前。
有時候,我們也會在生命中不斷追求一些東西,可能是別人的肯定、工作的成就、生活的保障,也可能是一種希望證明自己沒有比別人差的心情。這些追求未必全然錯誤,但當我們總覺得自己仍然缺少甚麼,便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尚未得到的事情上,即使已經擁有不少,仍然可能覺得不夠。
雅各這句「因為神恩待我」,卻提醒我們,當一個人開始從恩典的角度回望自己的生命,對所擁有之物的理解,也可能慢慢改變。那些曾經被視為必須爭取的東西,如今或許也可以成為與別人分享的禮物。
二十年前,雅各為了取得祝福而失去哥哥;二十年後,他卻把「祝福」帶到哥哥面前,而以掃最終也收下了。
五、重新相見,不代表從此走在同一條路上
如果故事在這裏結束,或許會是一個十分圓滿的結局。兩個分開二十年的兄弟終於重逢,以掃跑來擁抱雅各,兩個人一起流淚,哥哥也收下了弟弟帶來的禮物。可是,創世記沒有在這裏結束。
以掃邀請雅各一起上路,甚至表示可以走在他前面。雅各卻婉拒了,解釋孩子還年幼,牲畜也不能走得太快,因此請哥哥先走,自己會慢慢前來。以掃又提出留下幾個人幫助他,雅各再次婉拒。
最後,經文說:「以掃在那天沿着通往西珥的路回去了。雅各卻起行往疏割去。」(33:16–17)
兩兄弟終於重逢,卻沒有從此一起生活。經文沒有交代雅各為甚麼沒有按照自己所說的前往西珥,也沒有詳細記載兩兄弟往後如何相處。我們只知道,以掃回到自己的地方,雅各則繼續他的歸程。
這個結局或許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圓滿,卻十分貼近真實的人生。有些關係即使得到修復,也未必能夠回到從前。有時候,兩個人可以重新接納對方,卻仍然需要保持適當的距離;可以放下過去的敵意,卻未必適合重新走在同一條路上。和好不一定意味着所有事情都恢復原狀。
對雅各和以掃而言,這場重逢已經讓二十年前的敵意有了不同的結局。以掃不再以殺害弟弟的姿態出現,而是親自擁抱他;雅各也終於能夠站在哥哥面前,親口說出自己得到接納,但他們仍然各自前行。
雅各後來來到迦南地的示劍,在那裏安營,又買下一塊田地,最後築起一座祭壇,稱它為「伊利.伊羅伊.以色列」,意思是「神——以色列的神」(33:18–20)。
這一幕讓人想起二十年前的伯特利。當年雅各孤身離家,在伯特利聽見神應許與他同在,保守他所走的道路。他也曾向神許願,希望能夠平安回到父家(28:20–21)。如今,他終於回到迦南,帶着妻子、兒女和多年累積的家業,在那裏築起祭壇。
二十年間,雅各經歷過許多事情。他曾經欺騙別人,也曾經被別人欺騙;曾經為自己的前途努力,也曾經因為害怕而向神呼求。他的生命並沒有因為神的應許而變得一帆風順,但神始終沒有忘記當年對他的承諾。
值得留意的是,這座祭壇的名字裏,出現了「以色列」,那是神在雅博渡口賜給雅各的新名字。二十年前,他離開父家時,仍然叫雅各;如今,他回到迦南,卻在祭壇的名字裏,稱神為「以色列的神」。
這並不表示雅各往後不再面對困難。事實上,下一章便記載了這個家庭將要經歷的另一場危機。回到應許之地,不等於從此不再有衝突和傷痛,但至少在這一刻,雅各已經走過了那段漫長的歸途,終於見到了哥哥,也重新踏上了神應許給他祖先的土地。
結語
二十年前,雅各因為奪取祝福而逃離家鄉;二十年後,他終於重新站在以掃面前。他曾經害怕哥哥的怒氣,預備了大量禮物,希望能夠得到接納,但當兩兄弟真正相見,以掃卻跑來擁抱他,與他一起哭了。
這場相遇沒有讓過去發生的事情消失,也沒有使兩兄弟從此走在同一條路上。以掃回到西珥,雅各繼續前往迦南,但那段曾經因為欺騙和憤怒而破裂的關係,終於出現了另一種可能。
有時候,我們也會把一些人留在過去的記憶裏,彷彿他們永遠都是當年傷害過我們、令我們失望,或者與我們發生衝突的那個人。我們未必知道對方如今已經變成怎樣,也未必有機會重新開始。但雅各的故事讓我們思想:我們是否仍然願意相信,人有改變的可能?當一段關係已經無法回到從前,我們又能否學習接納彼此如今不同的生命方向?
並不是每一段關係都適合重新接近,也不是每一次嘗試和好,都會得到以掃那樣的回應。有些傷害需要被認真面對,有些界線也需要繼續保留。然而,神的恩典有時候會在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那個我們曾經不敢面對的人,可能有一天會以不同的方式站在我們面前;而我們自己,也可能在多年的人生經歷中,逐漸學會以不同的眼光看待過去。
願正閱讀此文的您,在面對生命中那些曾經破裂的關係時,既不輕看過去的傷害,也不急於否定改變的可能。願神賜給我們智慧,知道何時應該勇敢走近,何時需要保留距離,也讓我們在祂的恩典中,學習放下那些不再需要繼續背負的重擔。
雅各終於與以掃再次相見。他們沒有從此走在同一條路上,但雅各已經不再需要因為哥哥的怒氣而逃亡,並且帶着新的名字,繼續走向神所應許的土地。
Antony傳道
註腳
¹ 創世記33:3特別指出雅各「在他們前面過去」,與32章反覆出現的「前面/後面」形成敘事對照。32:16雅各吩咐僕人和牲畜走在自己前面,32:18讓僕人告訴以掃雅各仍在後面,32:21又說獻禮走在他前面;到了33:3,雅各自己走到家人前面。經文沒有直接說明這個位置轉變是否源於毗努伊勒的經歷,因此不宜據此斷言雅各已經完全克服恐懼。參 Gordon J. Wenham, Genesis 16–50, Word Biblical Commentary 2 (Dallas: Word Books, 1994);Victor P. Hamilton, The Book of Genesis: Chapters 18–50, New International Commentary on the Old Testament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5)。
² 馬所拉文本在創世記33:4「親吻他」(וַיִּשָּׁקֵהוּ,wayyiššāqēhû)一詞上保留特殊點記。後來的猶太釋經傳統曾由此討論以掃親吻雅各時的動機,相關討論見 Genesis Rabbah 78:9及Rashi對創世記33:4的註釋。不過,本文不以後來的傳統反推以掃的內心,只按經文直接描寫的行動閱讀:以掃跑來迎接雅各、擁抱他、親吻他,兩人一起哭泣;到了33:10,雅各也親口說自己得到接納。
³ 創世記32:20、32:30與33:10以「面」(פָּנִים,pānîm)形成連續的字詞線索。32:20雅各希望藉獻禮平息以掃的怒氣,然後見他的面,並盼望得到接納;32:30他在毗努伊勒宣告自己面對面見到神而仍然存活;到了33:10,他終於對以掃說:「我看見你的面,就像看見神的面一樣,而且你接納了我。」這個呼應把雅博渡口的經歷與兄弟重逢連接起來。參 Wenham, Genesis 16–50;Robert Alter, The Hebrew Bible: A Translation with Commentary, vol. 1, The Five Books of Moses (New York: W. W. Norton, 2018)。
⁴ 創世記33:10的「獻禮」使用 מִנְחָה(minḥâ),33:11則改用 בְּרָכָה(berāḵâ)。後者通常譯作「祝福」,但也可以指送給別人的饋贈(參撒上25:27;王下5:15)。因此,不能單憑33:11的用詞,便認為雅各正在歸還27章的族長祝福。不過,「祝福」正是27章兩兄弟衝突的核心詞語,又在32:26–29雅各與神角力的故事中出現,因此33:11的用詞形成值得留意的敘事呼應。《新漢語譯本》為33:1–20所加的標題「雅各歸還以掃祝福」屬編者所加,並非希伯來經文本身的一部分。參 Hamilton, The Book of Genesis: Chapters 18–50;Wenham, Genesis 16–50。
⁵ 創世記33:18的 שָׁלֵם(šālēm)有不同理解。《新漢語譯本》按副詞意義譯作「平安地」,另有譯本把它理解為地名「沙冷」(Salem)。若採「平安地」的讀法,可以與28:20–21雅各在伯特利盼望「平平安安」(בְּשָׁלוֹם,bəšālôm)回到父家的說話互相參照;兩處並非相同詞形,但出自同一字根。至於33:20的「伊利.伊羅伊.以色列」(אֵל אֱלֹהֵי יִשְׂרָאֵל,ʾEl ʾElohe Yisraʾel),按《新漢語譯本》意為「神——以色列的神」。這個祭壇名稱與雅各在32:28領受的新名字形成敘事上的連結,但不宜單憑祭壇名稱,便斷言28章的許願已在此完全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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