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創世記34:1–31（新漢語譯本）
一、雅各剛剛買下土地，女兒卻被人帶走
第三十三章結束時，雅各終於回到迦南。
經文說：「雅各從巴旦．亞蘭平安地來到迦南地示劍城，在城的對面安營。」（33:18）二十多年前，雅各因為欺騙哥哥而離開家鄉。如今，他已經與以掃重逢，帶着妻子、兒女和牲畜回到迦南。那個曾經只有一根杖的雅各，終於在應許之地買下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他又在那裏築起一座祭壇，稱它為「伊利．伊羅伊．以色列」，意思是「神－以色列的神」（33:20）。經過多年漂泊，雅各似乎終於可以安頓下來。
值得留意的是，他買地的對象，正是「示劍的父親哈抹的子孫」（33:19）。第三十三章最後，這個家族只是與雅各進行土地交易的人；到了第三十四章，哈抹和他的兒子示劍，卻成為雅各一家另一場危機的中心。
故事開始時，作者把目光轉向雅各的女兒底拿。「利亞給雅各生的女兒底拿出去，要見那地的女子們。」（34:1）底拿上一次出現，已經是第三十章。當時利亞生下一個女兒，給她起名叫底拿（30:21）。此後，雅各如何離開拉班、如何與神摔跤、又如何與以掃重逢，作者都沒有提及她。如今，一家人剛剛在示劍安頓下來，底拿出去見當地的女子們。她可能只是想認識一些朋友，熟悉這個陌生的地方。經文沒有說明她外出的原因，更沒有責備她的行動。
然而，示劍看見了她。
「那地的族長希未人哈抹的兒子示劍看見她，就把她搶去，與她同卧，污辱了她。」（34:2）
作者接連記下示劍的行動：看見、搶去、同卧、污辱。示劍是當地族長的兒子，底拿則來自一個剛剛在這片土地上定居的家庭。這段記載呈現的是示劍對底拿的侵犯。
令人困惑的是，下一節卻說，示劍的心依戀底拿，他愛這個女孩子，又「用說話來打動她的心」（34:3）。《新漢語譯本》的註解指出，這句話直譯是「對這少女的心說話」。示劍甚至要求父親為他安排婚事。他可能真的喜歡底拿，但這份愛慕並不能改變先前所做的事情。他希望得到底拿，卻沒有先尊重她的意願。
示劍曾經對底拿說話，希望打動她的心。至於底拿如何回答，故事沒有告訴我們。
二、示劍想娶底拿，事情卻沒有因此解決
雅各知道女兒受到侵犯時，他的兒子們仍在田野裏牧放牲畜。「雅各就默不作聲，直等他們回來。」（34:5）上一章，雅各終於走在家人前面，親自面對以掃。如今，面對女兒受到傷害，他卻一直等候兒子們回來。這個沉默究竟出於震驚、恐懼，還是希望先與兒子們商量，作者沒有說明。
兒子們回來以後，反應卻截然不同。他們「個個都很憤慨，非常惱火」，因為示劍「在以色列中做了醜事，與雅各的女兒同卧，這樣的事不該做！」（34:7）妹妹受到侵犯，他們無法接受示劍所做的事情。
就在這時，示劍的父親哈抹前來商議婚事。他希望雅各一家答應讓底拿嫁給示劍，又提出讓兩個家族互相通婚，一起在當地生活、買賣和置產。示劍也親自表示，無論雅各一家要求多少聘金和禮物，他都願意支付，只希望能夠娶底拿為妻（34:8–12）。
哈抹似乎認為，這件事可以透過婚姻解決。兩個家族不但能夠化解衝突，還可以建立更密切的關係。示劍也願意付出聘金，顯示自己迎娶底拿的誠意。然而，他們商議的始終是兩個家族如何達成協議，而不是底拿是否願意接受這樁婚事。
更令人意外的是，當雙方正在商議婚事時，底拿仍然留在示劍家中。這一點要到第二十六節，兄弟們把她從示劍家中帶出來時，讀者才清楚知道。
原來，當哈抹與雅各一家商討婚事時，底拿仍然身處示劍家中。
哈抹希望促成婚姻，示劍願意支付聘金，雅各的兒子們則認為妹妹受到羞辱，不能輕易答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卻沒有讓讀者知道底拿自己如何看待這樁婚事。
這種情況在家庭生活中並不罕見。當孩子遇上困難，父母可能急着商量如何處理；當家人受到傷害，親友也很容易立即提出建議。大家都希望事情盡快解決，卻可能忽略了當事人尚未有機會表達自己的想法。
故事中還有一個值得留意的轉變。第二節記載示劍「污辱」底拿；到了第五節，作者卻說雅各聽見女兒受到「玷污」。第十三節再次提到示劍「玷污」底拿，第二十七節更以此作為雅各兒子們擄掠示劍城的理由。「污辱」與「玷污」在希伯來文中是兩個不同的詞。前者描述底拿所遭受的侵犯，後者則涉及污穢與潔淨，也可能牽涉整個家族的身分和尊嚴。¹
起初，作者記下的是示劍如何傷害底拿；隨着事情發展，眾人卻愈來愈關心這件事對家族意味着甚麼。底拿所受到的傷害並沒有消失，只是在一場場談判和爭執之中，故事的焦點漸漸從她身上，轉向了那些認為自己也受到羞辱的人。
三、雅各熟悉的詭計，如今出現在兒子們身上
面對哈抹和示劍提出的婚事，雅各的兒子們終於作出回應。作者卻在記下他們的說話之前，先告訴讀者：「雅各的兒子們卻用詭詐的話回答示劍和他父親哈抹，因為示劍玷污他們的妹妹底拿。」（34:13）
「詭詐」這個詞，對熟悉雅各故事的讀者來說並不陌生。當年，雅各假冒以掃，騙取父親以撒的祝福。以撒後來告訴以掃，他的弟弟用詭計奪去了他的祝福（27:35）。這裏的「詭計」，與第三十四章的「詭詐」，使用同一個希伯來文名詞。後來，雅各也親身經歷過被欺騙的痛苦。他為了迎娶拉結，在拉班家中服侍七年，婚禮之後卻發現新娘原來是利亞。他質問拉班為甚麼欺騙自己（29:25）。
雅各曾經欺騙父親和哥哥，後來又被拉班欺騙。如今，他已經離開拉班，回到迦南，甚至與以掃重逢，但欺騙再次出現在這個家族的故事中。這一次，採取行動的是他的兒子們。
他們告訴哈抹和示劍，不能把妹妹嫁給沒有受割禮的人，因為這對他們是一種羞辱。除非城中所有男子都接受割禮，否則雙方不可能互相通婚。割禮原本是神與亞伯拉罕立約的記號。創世記第十七章記載，神吩咐亞伯拉罕及其後裔世世代代遵守割禮，作為神與他們立約的標誌。如今，雅各的兒子卻把這個記號放進一場欺騙之中。
哈抹和示劍不知道他們真正的打算，只以為接受割禮，便可以與雅各一家通婚。他們甚至來到城門口，勸說城中的男人接受這個要求。為了說服眾人，哈抹和示劍提出了一個十分實際的理由：「他們的牲畜、財產和所有牲口，不就都歸我們了嗎？」（34:23）
原來，哈抹和示劍所看見的，也不只是這樁婚事。他們想到雅各一家所擁有的牲畜和財產，認為與這個家族建立關係，將來可能為自己帶來利益。雅各的兒子們希望藉着割禮設下陷阱，哈抹則以經濟利益說服城中的男人。雙方都同意這項安排，心裏所盤算的事情卻完全不同。
一個原本提醒人記得與神立約的記號，竟然成為欺騙別人的工具。當人太確信自己正在維護正確的事情，有時反而更難察覺，自己所採取的方法是否已經偏離了信仰原本的意義。
四、兄弟把底拿帶出來，卻帶走了更多人
第三天，示劍城的男人仍然因割禮而疼痛，西緬和利未便各自拿刀，進入城中，殺死所有男子，包括哈抹和示劍。經文在記載他們動手時，特別稱他們為「底拿的哥哥」，又說他們「毫無顧忌」地進城（34:25）。作者沒有忘記他們與底拿的關係，也沒有讓讀者忘記，這場暴力是從底拿受到侵犯而開始的。
西緬和利未不只是雅各的兒子，也是底拿的兄弟。當他們得知妹妹受到侵犯，便十分憤怒；如今，他們更親自拿刀進入示劍城，殺死了侵犯妹妹的人。然而，他們所殺的並不只有示劍。
殺死哈抹和示劍以後，作者記下一句話：「之後他們把底拿從示劍家中帶出來，就出去了。」（34:26）直到這裏，我們才清楚知道，底拿一直留在示劍家中。
這裏有一個細緻的呼應。第一節記載底拿「出去」，要見當地的女子們；第二節記載示劍把她「搶去」。到了第二十六節，西緬和利未把底拿從示劍家中「帶出來」，然後「出去」。「搶去」與「帶出來」，原文都使用同一個動詞；而第一節底拿「出去」，與第二十六節兄弟們「出去」，也使用同一個動詞。²
故事開始時，底拿自己出去，卻被示劍搶去；到了這裏，兄弟們終於把她帶出來。
可是，底拿被帶出來之後，暴力並沒有停止。
第二十七節記載，雅各的兒子們來到被殺的人那裏，擄掠整座城，因為「那城的人玷污他們的妹妹」。起初，作者清楚指出侵犯底拿的是示劍；到了這裏，玷污妹妹的責任卻被擴展到整座城的人身上。接着，雅各的兒子們奪走城中的牲畜和財物，又把婦女和孩子擄走。
西緬和利未為妹妹受到侵犯而憤怒，這份憤怒並不難理解。他們不願意讓示劍透過婚姻和聘金，便把先前發生的事情當作已經解決。但當憤怒逐漸變成報復，他們是否仍然知道自己究竟想為妹妹爭取甚麼？
當我們所愛的人受到傷害，尤其看見加害者似乎仍然可以照常生活，我們也可能感到強烈的不平，甚至希望對方承受同樣的痛苦。這份憤怒可以使我們有勇氣面對不公義的事情，卻也可能讓我們逐漸失去分辨。
西緬和利未原本要對付的是示劍，最後卻殺死城中所有男子。其他兄弟又擄掠財物，帶走婦女和孩子。一個女子受到侵犯，最後卻有更多人因這場報復而失去家人、家園與自由。
底拿終於被帶出示劍家。她往後如何面對這一切，故事沒有再說。
五、父親與兒子都在說話，底拿卻沒有留下說話
屠殺過後，雅各終於向西緬和利未提出責備：「你們給我惹禍了，使我在這地的居民中、在迦南人和比利洗人中有了臭名。我人丁稀少，他們要是聚集起來擊殺我，我和我家就都滅絕了。」（34:30）
雅各的擔心有現實的根據。他雖然已經回到迦南，也在示劍附近買下土地，但他的家族人數仍然有限。若周圍的居民因此聯合起來報復，雅各一家很可能無力抵抗。從前雅各害怕以掃帶着四百人前來，曾經把家人和牲畜分成兩隊，希望即使其中一隊遭到攻擊，另一隊仍有機會逃走（32:7–8）。如今，他再次擔心自己的家庭會遭到攻擊。只是這一次，危機不再來自以掃，而是自己的兒子們。
雅各的說話反覆出現「我」：「給我惹禍」、「使我……有了臭名」、「我人丁稀少」、「擊殺我」、「我和我家」。他想到的是這場屠殺可能為整個家族帶來的後果。
面對父親的責備，西緬和利未卻反問：「他怎麼可以像對妓女那樣對待我們的妹妹呢？」（34:31）
雅各擔心家族的存亡，西緬和利未則不能接受妹妹受到羞辱。他們的憤怒有其原因，卻無法解釋為甚麼整座城的男子都需要承受死亡的後果，連婦女和孩子也被擄走。
而且，這句反問也讓我們看見兄弟們如何理解這件事情。他們所關心的不只是底拿受到侵犯，也包括自己的妹妹竟然被人如此對待。底拿是他們的家人，她受到羞辱，他們也感到羞辱。這份憤怒可能出於對妹妹的愛護，卻同時牽涉整個家族的尊嚴。當兩者交織在一起，我們便更難知道，兄弟們究竟有多少是為底拿着想，又有多少是在維護自己不能接受的家族處境。
多年之後，雅各在臨終前再次提起西緬和利未，責備兩人的暴烈，譴責他們在怒氣中殺人（49:5–7）。但第三十四章沒有等到這個後來的評價。作者讓故事停在西緬和利未的質問之中。
結語
第三十四章記載了許多人的說話。示劍對底拿說話，又向父親提出婚事；哈抹與雅各一家商議條件；兄弟們用詭詐的話回應；最後，雅各責備兒子們，西緬和利未則質問父親。每個人都有自己關心的事情，也有自己認為應該採取的行動。但在這些言語、計劃和衝突之中，底拿自己的聲音始終沒有被記錄下來。
這並不代表她從來沒有說話。只是作者沒有讓我們知道，她如何理解自己所經歷的事情。
當一個人受到傷害，周圍的人往往很快便開始討論應該如何處理。家人急着提出建議，領袖需要承擔責任，群體也可能擔心事情帶來的後果。有些行動確實不能延誤，尤其涉及人身安全與法律責任時，更需要及時保護受傷的人。然而，在忙於處理事情的同時，我們是否仍然記得，眼前是一個有自己感受、需要和意願的人？
有時候，真正的聆聽並不需要立即得到答案。對方可能還沒有準備好說話，也可能不知道應該怎樣表達。願意給予時間和空間，不急於替她決定一切，也許正是我們需要學習的事。
第三十四章沒有記載神直接說話。直到下一章，神才再次呼召雅各前往伯特利，並使周圍城邑的人驚恐，沒有人追趕雅各的兒子（35:1、5）。神保護雅各一家免於遭受報復，卻不表示祂認同西緬和利未的暴力。至於神如何看待底拿的遭遇，經文沒有直接交代，我們也不宜替神補上沒有說過的話。
第三十三章最後，雅各在示劍築起一座祭壇，稱它為「伊利．伊羅伊．以色列」——「神－以色列的神」。
第三十四章最後，卻留下西緬和利未的一句質問：
「他怎麼可以像對妓女那樣對待我們的妹妹呢？」（34:31）
一章以祭壇結束，一章以質問結束。雅各已經回到應許之地，也重新確認自己與神的關係，但這個家庭仍然有許多尚未解決的傷害與衝突。
而在所有人的說話之中，底拿自己的聲音，始終沒有被記錄下來。
Antony傳道
註腳
- 創世記34:2的「污辱」使用希伯來文動詞 ענה（ʿnh），在這個語境中涉及使人受辱、遭受壓迫；34:5、13、27的「玷污」則使用 טמא（ṭāmēʾ），涉及污穢與潔淨的觀念。在古代社會，這類語言也可能牽涉家族和群體的身分。對34:2事件性質的詮釋，學界存在不同看法。本文根據「搶去、同卧、污辱」的連續描述，以及34:7的明確譴責，將事件理解為性侵犯。參 Lyn M. Bechtel, “What If Dinah Is Not Raped? (Genesis 34),” Journal for the Study of the Old Testament 19, no. 62 (1994): 19–36；Gordon J. Wenham, Genesis 16–50, Word Biblical Commentary 2 (Dallas: Word Books, 1994)。
- 創世記34:2的「搶去」與34:26的「帶出來」，原文都使用希伯來文動詞 לקח（lāqaḥ，取、拿）；34:1底拿「出去」與34:26兄弟們「出去」，也使用動詞 יצא（yāṣāʾ，出去）。這些詞語形成前後呼應，使敘事具有回環結構。參 Wenham, Genesis 16–50；Bruce K. Waltke with Cathi J. Fredricks, Genesis: A Commentary (Grand Rapids: Zondervan, 2001)。
- 創世記34:13的「詭詐」與27:35以撒形容雅各欺騙取得祝福時所使用的希伯來文名詞相同，均為 מִרְמָה（mirmâ）。29:25拉班欺騙雅各時使用的動詞 רמה（rāmâ），也與 mirmâ 具有相同詞根。這些用詞上的呼應，使讀者容易聯想到雅各過去的經歷，但不能據此斷言雅各知悉兒子的計劃，或認定兩代人的欺騙具有直接的因果關係。參 Waltke, Genesis: A Commentary；Victor P. Hamilton, The Book of Genesis: Chapters 18–50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5)。
- 創世記17:9–14將割禮描述為神與亞伯拉罕及其後裔立約的記號，但創世記34:13–24呈現這個記號如何被不同的人用來達成自己的目的。雅各的兒子以割禮作為欺騙的工具，哈抹則以經濟利益說服城中男子接受割禮。參 Walter Brueggemann, Genesis, Interpretation: A Bible Commentary for Teaching and Preaching (Atlanta: John Knox Press, 1982)；Wenham, Genesis 1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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