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第二篇所提出的觀察成立,那麼另一個問題自然會出現:究竟是甚麼讓一間教會能夠持續產生下一代領袖?
很多時候,當教會談論傳承時,我們很容易把焦點放在制度、架構、訓練和策略之上。然而當我回頭思考自己的成長經歷時,卻愈來愈覺得,真正影響一間教會能否持續產生下一代領袖的,或許並不是這些東西。至少在我的信仰成長歷程裡,最深刻塑造我的,從來不是某一套領袖培育課程,而是一種對生命的重視。
我一直以為所有教會都是這樣
在上一篇文章裡,我曾分享自己成長於一種十分重視傳承的教會文化之中。提摩太後書二章二節幾乎是最常被引用的經文之一。從初信栽培到門徒訓練,從團契生活到組長聚會,從主日講台到同工分享,我反覆聽見同一個提醒:「你在許多見證人面前聽見我所教訓的,也要交託那忠心能教導別人的人。」
在那樣的環境裡,組長訓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門徒訓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鼓勵年輕人承擔責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們經常聽見「委身你成功」這句說話,也經常被提醒,要思考如何把自己所領受的交託給下一代。
當時的我一直以為,每間教會都是這樣運作的。直到後來接觸更多不同背景的教會,我才慢慢發現,原來並不是每一間教會都把培育下一代視為群體的重要使命。更重要的是,我開始發現,即使有些教會擁有相似的課程、訓練和制度,最後所產生的果效卻仍然十分不同。
於是我開始思考:真正的差異究竟在哪裡?
在我的成長過程裡,我親身經歷過三次教會分裂。我最深刻記得的,不是分裂,而是分裂之後。
坦白說,教會分裂當然令人難過,但對當時的我而言,卻並不特別意外。或許因為從信主初期開始,我已經知道人性的有限,也知道任何群體都有可能出現衝突、誤解和分歧。無論翻開聖經中的哥林多教會,還是回顧歷代教會歷史,我們都不難發現類似的事情不斷重複出現。
因此,多年後回頭看,我最深刻記得的並不是那些衝突本身,而是分裂之後所發生的事情。
我記得許多熟悉的面孔離開了。那些人不只是普通會眾,而是一起敬拜的人、一起成長的人、一起事奉的人,甚至是長期承擔重要責任的核心領袖。如果單從表面來看,這樣的流失本來足以令一間教會元氣大傷。
然而今天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不是「為甚麼有人離開」,而是「為甚麼留下來的人,後來能繼續傳承下去?」。
因為按人的常理來說,一個群體在經歷傷害之後,很容易開始保護自己。它會變得更加保守,更加謹慎,更加不願意相信人。它會把穩定放在成長之前,把安全放在冒險之前,把維持現狀放在投資下一代之前。¹
然而我後來在母會所看見的,卻不是這樣。
他們選擇先醫治生命
今天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當時受傷最深的,其實未必是一般會眾,而是那些留下來的傳道人和領袖。
教會經歷震盪之後,人手大量流失,資源也變得十分緊拙。為了讓教會能夠繼續維持運作,這批土生土長的傳道人曾經自願減薪,甚至有一段時間完全沒有薪酬。然而即使面對這樣的處境,他們仍然選擇緊守崗位,繼續牧養群體,沒有輕易離開。
多年後回頭看,我愈來愈明白,這些事情對當時的我其實產生了很深的影響。因為我所看見的,不只是一群正在完成工作的宗教工作者,而是一群即使付上代價,仍然願意守護群體的人。今天回想起來,這種生命的榜樣深深影響了我和太太後來對事奉的理解。它讓我們明白,牧養從來不只是職責,也不只是職位,而是一種願意與群體同行、一起承擔、一起守望的生命態度。
而更令我深刻的是,在我的記憶裡,他們並沒有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重建規模,也沒有急於恢復過去的發展速度。他們做得最多的事情,除了無數次的醫治禱告會,就是陪伴,是聆聽,是守望,是幫助那些受傷的人慢慢重新站起來。
教會地震之後那幾年,領袖們處理得最多的事情,其實不是事工,而是傷口。他們不是為了培育下一代而陪伴人,也不是為了建立領袖梯隊而關心人。他們之所以願意花時間聆聽、探訪、守望和同行,只是因為他們看見許多人受傷了,而受傷的人需要被愛、被理解、被接納。
今天回頭看,我才發現這其實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情。因為當一個群體受傷時,最自然的反應往往是把焦點放在保護自己身上。然而我所看見的,卻是一群同樣受傷的人,仍然願意把注意力放在別人的傷痛和需要身上。²
原來這才是文化的起點
很多年後,當我再次回頭觀看那些歲月時,我開始明白第二篇所提到的那種培育文化,究竟是從哪裡開始的。它或許不是從一套訓練課程開始,也不是從一個接班計劃開始。它是從一群人願意重視生命開始。
因為當一個群體真正重視生命時,它自然會願意陪伴人、聆聽人、給予機會、容許人成長,也願意容許人在不成熟的時候慢慢學習承擔責任。久而久之,那些曾經被陪伴的人開始陪伴別人;那些曾經被建立的人開始建立別人;那些曾經被投資的人開始投資下一代。
今天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許多教會談論傳承時,往往先想到如何培育領袖。然而在我的成長經驗裡,我所看見的卻是另一條路。真正的傳承,很多時候並不是從培育領袖開始,而是從重視生命開始。因為當一間教會真正重視生命時,它最終不只是培育出一些領袖,而是會慢慢形成一種文化——一種願意持續愛人、建立人、陪伴人的文化。而當這種文化存在的時候,下一代領袖往往便會在不知不覺之間出現。³
下一篇預告
然而,當我繼續思考這個問題時,我也開始發現另一件事情。
即使重視生命,也不一定自然帶來傳承。許多教會同樣關心人、愛人,卻未必能夠持續產生下一代領袖。
那麼,究竟是甚麼讓一種文化能夠一代又一代地延續下去?
下一代領袖又是如何慢慢被建立起來的?
下一篇,我想進一步思考:傳承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Antony傳道
註腳
1. Edwin H. Friedman, A Failure of Nerve: Leadership in the Age of the Quick Fix (New York: Church Publishing, 2007), 15–35。
Friedman指出,群體在面對衝突、危機與焦慮時,往往傾向自我保護、降低風險及維持穩定,而非繼續建立信任與投資關係。因此,一個經歷重大創傷後仍然願意向外投入和培育人的群體,並非理所當然。
2. Henri J. M. Nouwen, The Wounded Healer (New York: Image Books, 1979), 72–89。
Nouwen提出「受傷的醫治者」(wounded healer)的觀念,指出真正的牧養往往不是來自沒有傷口的人,而是來自那些願意帶著自己的傷痛去陪伴別人的人。這種陪伴並非建立於能力之上,而是建立於愛與同理之上。
3. Colin Marshall and Tony Payne, The Trellis and the Vine: The Ministry Mind-Shift That Changes Everything (Kingsford, NSW: Matthias Media, 2009), 13–24;Robert E. Coleman, The Master Plan of Evangelism (Grand Rapids: Revell, 1963), 27–43。
Marshall與Payne指出,教會長遠的生命力並不主要來自制度與架構,而是來自持續建立人的生命。Coleman則強調,耶穌改變世界的方法並非建立龐大的組織,而是長期投資於人的生命。兩者都指出,真正持久的傳承,本質上是一種生命影響生命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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