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談論宗教改革時,很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往往是馬丁路德、九十五條論綱、因信稱義,甚至容易將整場改革理解成一場神學辯論或教會制度更新。
然而,若我們仔細觀看十六世紀之後的歷史,便會發現:宗教改革真正帶來的改變,比教會內部更大,也更深。
它不只是重新回答「人如何得救」,而是慢慢改變人如何理解人生、工作、家庭與世界。
當福音重新被看見之後,被改變的,不只是教會,而是整個世界。
一、宗教改革之後,人開始重新問:信仰與世界有何關係?
在中世紀世界裡,屬靈生活很多時集中於修道院、教堂與聖職群體之中。修道生活往往被理解成較接近神的道路;相反,普通人的日常工作與家庭生活,雖然重要,卻較少被視為屬靈實踐的主要場域。
然而,當宗教改革重新將福音放回中心之後,一個新的問題開始浮現:
若福音真的更新生命,它是否也更新世界?
於是,人開始重新思想工作的意義、家庭的角色、教育的價值,以及基督徒如何活在世界之中。
宗教改革也因此由教會更新,慢慢走向世界更新。
二、慈運理:當敬拜重新回到聖經
在蘇黎世,慈運理(Ulrich Zwingli,1484–1531)將改革焦點放在敬拜更新。他重新檢視聖像、禮儀與崇拜形式,背後其實只有一個問題:若教會重新回到聖經,敬拜是否也需要重新整理?
值得留意的是,慈運理對敬拜形式的態度相當嚴格。蘇黎世改革初期,甚至曾一度暫停會眾音樂,認為崇拜應回歸聖道本身,避免形式喧賓奪主。這在當時是很大的改變,也反映了他對「敬拜中心是誰」這個問題的認真態度。
因此,宗教改革開始由「人如何得救」,延伸至「教會如何敬拜」。
這問題其實一直延續到今天。現代教會仍會討論傳統崇拜與現代敬拜、音樂風格與聚會形式。然而,若再深一層,真正的問題從來沒有改變:我們敬拜的是誰?
形式可以更新,但中心不能改變。
三、加爾文:福音如何塑造世界
很多人提起加爾文(John Calvin,1509–1564),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預定論。然而,若從歷史角度看,他更大的貢獻,也許不在某一條教義,而在於重新思考福音如何塑造整個人生。
1536年,《基督教要義》(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出版。這本書不只是神學整理,更試圖回答一個更大的問題:若福音是真的,它如何進入教育、群體、公共生活與社會?
因此,加爾文的視野已不只停留在個人得救,而開始進入整體生活。
他在日內瓦的實踐——包括1559年建立日內瓦學院(Genevan Academy)、推動社會福利制度,以及嘗試讓教會與城市治理彼此連結——後來深刻影響改革宗(歸正宗)傳統,並間接影響蘇格蘭、荷蘭、英格蘭,以及北美部分社會對教育與公共責任的理解。
當然,日內瓦並不是理想國。它同樣存在張力與爭議,包括1553年塞爾維特斯(Michael Servetus)因反三一論而被處決事件,至今仍是歷史爭議。但加爾文嘗試回答的問題本身是重要的:若福音更新生命,它是否也塑造群體?
四、召命:工作重新被理解
宗教改革其中一個最深遠的改變,是重新理解「召命」(Calling / Vocation)。
在中世紀世界裡,修道生活往往被視為較神聖;離世、禁慾與修道,也容易被看成屬靈生活較高的形式。然而,改革之後,路德明確提出:若世界由神創造,人也受神呼召,那麼工作同樣屬神。
於是,父母照顧孩子、農夫耕種、教師教學、工匠創作、商人經營與官員治理,都開始被理解成神的呼召。工作不再只是維生,而成為回應神、服事神的一部分。
這重新定義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甚麼叫做屬靈?
後來馬克斯.韋伯(Max Weber)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嘗試分析這種「召命」觀念如何影響近代西方工作倫理。雖然其因果關係至今仍有學術爭議,但無論如何,它足以提醒我們:改革對工作的重新理解,影響十分深遠。
很多時候,我們仍容易活在另一種二分法裡——把星期日視為屬神,把星期一視為屬世界;把事奉看得較重要,把工作視為次等。然而,宗教改革提醒我們:神不只在教堂工作,神也在世界工作。
星期一,同樣屬神。
五、家庭:信仰重新回家
宗教改革之後,家庭角色開始重新被重視。
1525年,路德與前修女凱薩琳.馮.波拉(Katharina von Bora)結婚,正式打破修道士獨身的傳統,重新肯定婚姻與家庭是神所設立的美好制度。這不只是一場婚姻,更象徵著家庭重新成為信仰形成的地方。
此後,平信徒讀經、家庭敬拜、兒童教育與信仰承傳,逐漸進入家庭。家庭不再只是生活單位,而開始成為門徒塑造的空間。
這對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而言,仍然十分重要。我們常談跨代承傳、青年流失與下一代,但更深的問題或許是:信仰是否仍活在家庭裡?
很多孩子不是先在教會認識信仰,而是在家庭裡先看見信仰。
六、教育:人人都需要讀聖經
若人人都應讀聖經,人人便需要有能力閱讀。
因此,翻譯聖經、推廣識字與平信徒教育,在改革時代開始受到重視。路德不只翻譯德文聖經,也寫下《小要理問答》與《大要理問答》,幫助家庭與平信徒掌握信仰基本內容。
當然,教育發展並非單由宗教改革帶動。文藝復興對人文學科的重視、古騰堡印刷術(Gutenberg Press,約1440年代)帶來的知識流通,以及城市發展,都同樣重要。然而,宗教改革確實推動了一個重要方向:信仰不再只是少數人(神職人員、學者)的知識,而應讓更多人能理解與參與。
這也逐漸改變了歐洲社會對教育的理解。
七、改革沒有結束問題,而是開啟新問題
然而,宗教改革並沒有結束問題,它只是開啟新的旅程。
當福音重新進入世界之後,人開始重新思考:教會與國家如何相處?真正教會由誰組成?信仰是否能被強迫?教會是否應等同整個社會?
這些問題,在中世紀較少被獨立提出。那個時代,教會、社會與國家幾乎完全重疊——一個人出生在基督教世界,便自然成為教會的一部分。但改革之後,一些人開始重新思想:若信仰是人對神的真實回應,它是否只能由內心生出?若是如此,國家是否仍然有權決定人的信仰?
於是,一些新的敬虔群體開始形成。重洗派(Anabaptists)強調真正門徒、信徒教會與自願信仰,是十六世紀較早清楚主張良心自由、教會獨立與反強迫信仰的群體之一。這些問題後來亦逐步影響自由教會傳統、浸信會,以及近代世界對信仰自由的理解。
這也成為下一課的重要方向。
結語:改革仍未完成?
今天,我們可能仍活在另一種二分法裡。我們容易把聚會理解成屬神,把工作理解成屬世界;把事奉看得重要,把家庭視為生活背景。
但第八課提醒我們,福音不只更新教會,也更新人生。
若福音今天仍停留在主日、停留在聚會、停留在教堂,那麼也許改革仍未真正完成。因為福音一直希望進入整個生命,進入家庭、工作、群體與世界。
神不只在教堂工作。
神也在世界工作。
延伸反思
- 你如何理解自己的工作?它只是收入來源,還是神的召命?
- 信仰今天仍活在你的家庭裡嗎?你的孩子或身邊的人,是否有機會在家庭裡看見信仰?
- 教會今天最容易忽略甚麼:家庭、工作、群體,還是公共生活?
- 福音今天如何真正進入你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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