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第三篇所提出的觀察成立，那麼另一個問題自然會出現。
如果真正的傳承始於對生命的重視，那麼下一代領袖又是如何慢慢被建立起來的？
很多時候，當教會談論領袖培育，我們很自然會想到課程、訓練、制度和接班計劃。然而這些年來，當我回頭觀看一些能夠持續產生下一代領袖的群體時，我愈來愈發現，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也許不是「如何培養領袖」，而是「領袖究竟是怎樣出現的」。因為當我們回頭看那些後來成為傳道人、宣教士、組長和核心同工的人時，會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們幾乎沒有一個是突然出現的。沒有人是因為完成某一套課程，便忽然成為今天的自己；也沒有人在某一天忽然成熟起來。相反，許多生命的改變，都是在漫長的歲月裡，一點一滴累積出來的。
今年五月，在母會三十週年感恩聚會裡，看見台上不同年代的傳道人、宣教士和事奉領袖時，我心裡一直在想，這些人究竟是怎樣出現的？有些人已經事奉數十年，有些人則是近年才開始承擔責任；有些人很早便回應呼召，也有些人是在生命不同階段才慢慢被神使用。然而回頭看，他們似乎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曾經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被邀請進入群體的生活，與別人一起參與，一起服事，一起經歷神，也一起承擔責任。有人從短宣開始，有人從帶領查經開始，有人從籌辦營會、設計海執、文字事工、建堂委員會、教會裝修或不同的服事開始。當時，沒有人知道二十年後會發生甚麼，也沒有人刻意要培養一位未來的傳道人或宣教士。然而多年後回頭看，正是這些看似平凡的參與，慢慢塑造了一個人的生命，也慢慢塑造了一個人的眼光。於是我開始明白，許多領袖不是被製造出來的，而是在群體之中慢慢長出來的。
而更有趣的是，這種成長幾乎從來不是一蹴而就。沒有一個人一開始便能夠承擔所有責任，也沒有一個人一開始便成為領袖。真正健康的培育，很多時候是一小步、一小步地進行。有人先被邀請一起參與，然後開始一起服事，再慢慢學習承擔，最後才逐漸進入更深的責任。回頭看，許多事情其實都是如此。沒有人一開始便被推到最前線，也沒有人一開始便被要求承擔整個事工。相反，他們是在不同階段，被給予一個「剛剛好」的機會。這些機會不會大到令人害怕，也不會小到令人一直停留在原地，而是讓人能夠在安全的關係裡，一面學習，一面犯錯，一面成長。其實回頭閱讀聖經，我們也會發現，神似乎一直都是這樣工作。約書亞不是在摩西離世前一年才忽然被預備；提摩太也不是在保羅年老時才突然被訓練。相反，他們都是在長時間的同行、參與和經歷之中，慢慢承接使命。¹ 因此，聖經中的傳承，更像是一段生命逐漸成熟的旅程，而不是一場速成的訓練。
今年參與 Generation as One 的交流時，我愈來愈確認，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所面對的問題，很多時候未必是沒有下一代，也未必是沒有願意參與的人。有時候，我們太快把責任推給年輕人；有時候，我們又一直等待他們成熟，卻從來沒有給予他們慢慢成長的空間。然而生命的成長，從來不是這樣。一棵樹不會因為我們著急，便一夜長大；同樣，一個領袖也不會因為教會需要，便突然成熟。真正的成長，需要時間，需要陪伴，也需要一次又一次剛剛好的邀請。我一直記得一次預苦期洗腳聚會，一位弟兄組長替我洗腳時，忽然對我說：「多謝你喺我返教會開始既時間，主動關心我，同我建立。」那一刻，我其實很震撼。因為在我的記憶裡，自己並沒有做過甚麼特別的事情。我只是看見一位剛回教會、不太認識人的弟兄，於是主動和他聊天，陪伴他慢慢認識群體。然而多年後，他仍然記得，原來我認為微小的舉動，成為了他踏進教會的起步點。後來他們一家移民英國，去年我和太太去探望他們；今年，他們又特地來多倫多探望我們。直到今天，我愈來愈明白，人未必記得自己上過甚麼課程，也未必記得聽過甚麼道理，但他會記得，在自己還不成熟的時候，有沒有人願意等待；在自己跌倒的時候，有沒有人願意陪伴；在自己還未準備好的時候，有沒有人願意相信神仍然可以在他的生命裡繼續工作。
多年後回頭看，我開始明白，許多領袖之所以慢慢被建立起來，並不是因為他們特別優秀，也不是因為他們接受過最好的訓練。更多時候，是因為在一個願意重視生命的群體裡，有人願意等待，有人願意陪伴，也有人懂得按著不同階段，給予剛剛好的邀請。於是，原本只是參加聚會的人，慢慢成為一起服事的人；原本只是一起服事的人，慢慢成為一起承擔的人；而原本一起承擔的人，最後成為承接使命的人。或許，領袖很多時候不是被選出來的，也不是被製造出來的。他們是在一個願意重視生命的群體裡，透過一次又一次共同參與，以及一個又一個剛剛好的邀請，慢慢長出來。
Antony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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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我繼續思想這個問題時，我也開始發現，參與和成長，仍然不等於真正的交棒。因為很多教會願意讓下一代參與，也願意陪伴他們成長，但到了真正需要承擔責任的時候，卻往往停了下來。於是另一個問題便慢慢浮現：我們是否真的願意把一些重要的東西交出去？
下一篇，我想繼續思考：《參與，不等於交託》。
¹ 提摩太後書 3:10–11；William D. Mounce, Pastoral Epistles (Word Biblical Commentary 46; Nashville: Thomas Nelson, 2000), 554–556。保羅提醒提摩太，他所跟隨的，不只是教導內容，也包括保羅的品行、志向、信心、愛心、忍耐，以及在苦難中的忠心。這顯示聖經中的傳承，往往是在生命同行之中逐漸形成，而不只是知識的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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