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宗教改革前，人真正掙扎的到底是甚麼？
當我們談到宗教改革前夕時，很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往往是贖罪券、教會腐敗，甚至是「花錢買救恩」。於是，中世紀教會很容易被簡化成一條直線式敘事：教會逐漸腐敗，制度愈來愈黑暗，最後路德出現，宗教改革爆發。
然而，若我們仔細閱讀歷史，便會發現事情其實遠比這樣複雜。
因為路德所面對的，並不只是贖罪券這個單一問題。在它背後，其實牽涉一整套經過數百年慢慢形成的神學、靈修與制度發展，而其中一個核心，就是所謂的補贖制度（Penance）。
更值得留意的是，這制度最初出現時，其實並不是為了控制人，也不是為了讓人靠行為換取救恩。相反，它原本想處理的，是一個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說很屬靈的問題：當人已蒙赦免之後，生命是否仍需要更新與修復？
一、補贖制度最初想保護的，其實是悔改之後的生命
在早期教會裡，若信徒犯下嚴重罪行，例如背教、拜偶像或姦淫，教會通常不會只停留在一句：「神已赦免你了，事情結束了。」相反，教會往往會陪伴信徒進入一段恢復與重建的歷程，幫助人重新回到神面前，也重新學習如何活出悔改。
這過程後來慢慢發展成幾個部分。
首先，是痛悔（Contrition），即人內心真正為自己的罪憂傷；接著是認罪（Confession），人在神與教會面前承認自己的罪；而最後則是補贖（Penance / Satisfaction），透過一些實際操練，幫助人重新學習悔改與更新。
這些操練包括禁食、禱告、慈惠、朝聖與各種靈修生活。
換句話說，補贖制度最初真正想處理的，其實不是：「人如何換取赦免」，而是：「當人已蒙赦免之後，生命如何重新回轉。」
因為罪雖然得赦免，但人的生命仍需要重新被塑造。
某程度上，這與今日教會講的門訓其實有點相似。一個人信主，不代表生命已經完全改變；他仍需要學習悔改、成長、修復與更新。因此，補贖制度最初比較接近的，其實是悔改之後的屬靈操練，而不是靠行為換取救恩。
二、問題往往不是制度本身，而是制度慢慢改變了
然而，歷史常常如此。許多原本想保護生命的制度，隨著時間過去，也可能逐漸變成另一種樣子。
到了中世紀，補贖制度開始愈來愈制度化。教會慢慢形成一種觀念：即使罪已蒙赦免，人仍需要承擔某些因罪而來的「暫時刑罰」（Temporal Punishment）。
這背後的想法是：神雖然赦免了人，但罪所帶來的影響與後果仍需要面對。因此，補贖開始不再只是單純的靈修操練，而慢慢與煉獄觀、教會權柄以及聖徒功德等神學觀念連結起來。
於是，原本相對簡單的悔改操練，也逐漸發展成一套更龐大、更複雜的制度。
而在這過程裡，一個後來對宗教改革影響深遠的神學概念也逐漸形成。
三、當恩典開始被制度化：聖徒庫房的觀念
到了中世紀後期，教會逐漸發展出所謂**「聖徒庫房」（Treasury of Merit）」**的概念。
這觀念認為，基督、聖母與歷代聖徒所成就的功德，形成一個屬靈寶庫，而教會因掌管天國鑰匙，可以分配其中的恩典與功德。
這裡需要特別小心，因為很多人會把它直接等同於贖罪券，但兩者其實並不相同。
聖徒庫房首先是一個神學概念，而不是一種制度操作；然而，它後來確實成為贖罪券發展的重要理論基礎。
而真正的張力，也是在這裡慢慢開始浮現。
四、贖罪券最初出現時，也不是為了「買救恩」
很多人今天回頭看歷史時，容易以為贖罪券從一開始就是賣救恩。
但從歷史發展來看，事情並不完全如此。
最初的贖罪券（Indulgence），其實比較接近減免某些補贖要求或暫時刑罰。例如有人參與朝聖、十字軍、慈善工作或完成某些指定善工時，教會可減免部分補贖。
因此，它最初仍然與悔改及更新有關。
然而，到了十五、十六世紀，特別在部分地區，贖罪券開始逐漸與金錢奉獻、建堂需要與財政制度結合起來。慢慢地，人開始以為，完成宗教要求便等於真正悔改；參與制度安排便等於與神關係；外在宗教行動也等同於屬靈生命。
而這，也成為宗教改革前夕一個非常重要的張力。
五、路德真正反對的，不只是贖罪券
因此，當路德於 1517 年張貼《九十五條論綱》時，他真正反對的，並不只是某一張贖罪券，也不只是補贖制度本身。
他更深層的質問其實是：人是否已經把制度代替了福音？
當人開始相信：「我做了，所以神接納我；我付出了，所以我屬靈；我完成宗教責任，所以我已經親近神」時，制度便慢慢取代了福音。
而路德重新提醒教會：人不是因做了甚麼而被稱義，而是因基督的恩典先被接納，生命才開始真正改變。
因此，宗教改革真正想恢復的，不只是神學系統，而是人與神之間那份真實的關係。
六、這問題，也許不只屬於十六世紀
當我們回頭看補贖制度時，也許最值得反思的，不是中世紀教會錯在哪裡，而是今日教會是否也可能面對相似張力。
我們今天未必再講補贖制度，也不再談贖罪券，但我們仍可能慢慢落入另一種依靠制度的危險。
我們可能以為：我有服事，所以我沒問題；我有聚會，所以我屬靈；我做了很多事，所以我與神關係很好。
然而，真正的問題仍然是：人是否仍真正渴望神？
第六課裡，我們一直看見，在宗教改革之前，人開始重新渴望聖經、福音、敬虔與基督。而這呼召，其實未必只屬於十六世紀。
因為教會真正需要的，很多時未必是更多制度，而是重新回到福音、生命，以及基督。
Antony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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