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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3日星期三

《誰來接下一棒?》(二)有些教會總有下一代領袖

我成長中看見的一種文化

如果第一篇所提出的問題成立,那麼另一個問題自然會出現:為什麼有些教會到了交棒的時候找不到人,而有些教會卻似乎總能產生下一代領袖?

過去七年多的牧會歷程裡,無論在香港還是加拿大,我曾聽過不少教會談論/面對接班的困難。有些教會為主任牧師退休而憂慮,有些教會為長執老化而煩惱,也有教會花了多年時間尋找年輕牧者卻始終沒有結果。然而每當聽見這些討論時,我總會不自覺地回想起自己的成長經歷。

多年後回頭看,我發現自己其實很幸運。因為在信仰成長的不同階段裡,我曾經身處一種十分重視傳承的教會文化之中。當時我並不覺得這有甚麼特別,因為我一直以為所有教會都是這樣。直到後來接觸更多不同背景的教會,我才慢慢發現,原來並不是每間教會都把培育下一代視為教會文化的重要部分。

更準確地說,這些教會未必經常談論「接班」,卻一直在做著接班所需要的事情。他們未必有一套完整的接班計劃,也未必知道二十年後誰會承擔重要崗位,但他們持續不斷地培育人、陪伴人、授權人。多年後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有些教會之所以總有下一代領袖,並不是因為他們比較幸運,而是因為培育下一代早已成為教會文化的一部分。


一節經文所塑造的文化

在我成長的教會裡,提摩太後書二章二節幾乎是最常出現的經文之一。從初信栽培到門徒訓練,從團契生活到領袖聚會,從主日講台到同工分享,我反覆聽見同一個提醒:

「你在許多見證人面前聽見我所教訓的,也要交託那忠心能教導別人的人。」(提後 2:2)

起初我以為這只是一節重要的經文。後來我才發現,它其實塑造了一種文化。

主任牧師差不多每年也會重覆宣講這段經文。當講解這段經文時,又常常提醒我們,保羅在這裡看見的並不只是兩代人,而是四代人:保羅、提摩太、忠心的人,以及那些將來再被教導的人。¹ 換句話說,保羅關心的並不只是提摩太能否承接自己的工作,而是福音與使命如何一代一代地延續下去。

正因如此,這段經文在教會裡從來不只是門徒訓練課程的一部分,而是一種思考方式。無論是小組組長、團契職員、主日學老師,還是教牧同工,大家都被提醒同一個問題:如果今天你正在承擔一個崗位,你是否也正在培育下一個能夠承擔的人?如果今天你領受了一些信仰上的教導與經驗,你是否也正在思考如何把這些東西交託給下一代?

今天回頭看,我才明白這正是那段經文最深刻的地方。它不只是要求教會尋找接班人,而是在塑造一種持續培育門徒與領袖的文化。人們不只是思考如何完成眼前的事工,也會思考如何讓使命在自己之後繼續被承接下去。


傳承發生在關係裡

多年後回頭看,我發現當年教會最寶貴的,其實不只是課程或訓練,而是一種跨世代同行的文化。

那時候在教會裡,老、中、青不同年紀的信徒之間,普遍存在許多自然的連結。大家會一起參與事工、一起參加短宣、一起籌備活動,也會在聚會以外主動相約見面。有時候是一起飲茶,有時候是一起吃飯聊天,有時候只是簡單分享近況和代禱需要。

有趣的是,當時大家並不覺得這些事情有甚麼特別。我們不會刻意說自己正在做「跨代牧養」,也不會把每一次聚會都理解為領袖培育。大家只是很自然地活在同一個群體裡,讓不同年齡和人生階段的人彼此認識、彼此影響。今天回頭看,我才發現這種文化其實並不容易建立,因為它需要時間,也需要一群願意主動走近彼此的人。

然而,當我再回頭思想時,我發現這種文化之所以能夠自然形成,還有另一個重要因素。當時教會的牧者與核心領袖大多處於三十至五十歲之間。今天看來,這群中生代領袖其實扮演著十分重要的橋樑角色。他們既能理解年長一代的需要,也較容易理解年輕一代的語言、文化與處境,因此能夠自然地把不同世代連結起來。

這種橋樑角色未必表現在講台或制度上,反而更多體現在日常生活之中。當時許多活動、聚會和事工安排都帶著一種自然的生命力。年輕人不會覺得自己被迫參與長輩的活動,年長信徒也不會覺得自己被年輕文化排除在外。不同世代的人能夠一起事奉、一起學習、一起生活,而不需要刻意強調自己正在做跨代事工。

直到後來接觸更多教會,我才慢慢發現,原來這種關係並非理所當然。在不少教會裡,不同年齡層的人各自聚集、各自事奉、各自生活。即使同樣在教會多年,也未必真正建立深厚的跨代關係。然而聖經中的傳承從來不是單靠課堂完成的。保羅與提摩太、摩西與約書亞、以利亞與以利沙,都不是只透過幾堂課建立關係,而是在同行的歲月中彼此影響。信仰固然需要被教導,但更多時候,信仰是在關係中被觀察、被模仿、被活出來的。

今天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當年那些一起事奉、一起短宣、一起飲茶、一起聊天的日子,看似平凡,卻正是傳承文化最重要的土壤。因為當一位年輕人願意主動找長輩傾談,當一位資深信徒願意花時間陪伴下一代,傳承其實已經開始發生。


「委身你成功」背後的信念

除了提摩太後書二章二節之外,在我的成長過程中,還有一句話一直深深留在心裡:「委身你成功。」

多年後回頭理解,我發現這句話其實並不是成功神學,更不是保證每一位委身的人都必然成功。它真正反映的是一種教會對人的承諾:如果你願意委身成長,教會也願意委身陪伴你成長。

很多人剛開始事奉時其實並不成熟。無論是講道、帶領、牧養,甚至人際關係和屬靈生命,都仍然有許多需要學習和被塑造的地方。然而在這種文化裡,人們願意給予機會,也願意容許失敗;願意給責任,也願意陪伴成長。教會不是只尋找已經成熟的人來填補事奉崗位,而是願意陪伴人成長為成熟的人。

後來我愈來愈明白,這其實是一種十分昂貴的文化。因為培育人永遠比使用人更花時間,也更需要耐性。許多教會願意使用成熟的人,但真正願意花上數年甚至十多年時間培育一個人的教會卻不多。然而若沒有這些長期的投入,就很難期待有一天會出現成熟的領袖。

正如 Marshall 與 Payne 所指出,許多教會花費大量精力維持事工架構,卻忽略培育門徒生命;然而教會長遠的更新與延續,最終並不取決於架構本身,而取決於是否持續培育人。² 今天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真正的傳承文化不是一套制度,而是一種對人的長期投資。它相信神會興起工人,同時也相信神往往透過人的陪伴、教導與栽培來完成祂的工作。


當培育成為一種習慣

多年後回頭看,我發現這種文化不知不覺地塑造了我的事奉方式。

當年帶領小組時,我並沒有刻意制定甚麼領袖培育計劃,也沒有想過要培育多少傳道人或宣教士。我只是很自然地做著自己一路以來被教導的事情:陪伴人、栽培人、給予機會,並鼓勵他們承擔責任。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做所謂的「領袖培育」,因為在我所熟悉的教會文化裡,這本來就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

然而當我回頭觀看那七年的小組牧養(那些年我才廿、三十多歲)時,才發現一些事情正在悄悄發生。在那些年日裡,小組中後來有三位組員後來成為傳道人(包括了我與太太),一位走上宣教工場。當我離開原有事奉崗位進入神學院接受裝備時,亦有兩位已培育兩年的實習組長願意起來承擔組長的責任,繼續帶領群體向前。³

我並不是要把這些事情視為自己的成績。相反,這些經歷讓我愈來愈相信文化的力量。有些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只是在陪伴幾個人成長,實際上卻正在建立下一代領袖出現的土壤;有些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只是在帶領一個小組,實際上卻正在延續一種對福音使命的理解。

這種觀察其實與 Coleman 的提醒十分相似。他指出,耶穌改變世界的方法並不是建立龐大的組織,而是把生命投資在一群門徒身上;真正的倍增往往不是來自活動,而是來自生命對生命的培育。⁴ 今天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那七年的小組事奉其實不是在複製一個小組,而是在延續一種文化。


我的一個領悟

這些年來,我愈來愈有一個體會:即使一間教會十分重視傳承,也未必一定能成功完成傳承;然而如果一間教會從來沒有刻意思考傳承、培育和交託下一代,那麼它幾乎不可能建立健康的傳承文化。換句話說:你刻意思考傳承,未必一定傳承成功;但如果你從來沒有想過傳承,幾乎可以肯定不會傳承成功。因為傳承從來不是某一天忽然發生的事情。它不是退休前幾年的安排,也不是出現空缺時才開始的計劃,而是在許多年日裡,透過陪伴、教導、授權與同行,一點一滴累積出來的結果。

多年後回頭看,我開始明白,為什麼有些教會總能持續產生下一代領袖。未必是因為他們特別幸運,也未必是因為他們剛好遇見優秀的人才,而是因為他們很早以前已經開始培育人。當別人看見的是接棒的那一天,他們其實已經默默耕耘了二十年。

而這或許正是今天許多華人教會需要重新思考的地方:我們所擔心的,究竟是接班問題,還是培育問題?


下一代領袖是怎樣出現的?

然而當我繼續思考這個問題時,我也開始發現另一個現象。有些教會明明知道要培育人,卻始終培育不起來;有些教會明明擁有不少資源,卻仍然出現領袖斷層;有些教會談論傳承多年,卻始終無法建立穩定的接棒文化。問題似乎不只是課程,也不只是制度,而是更深層的文化與價值觀。

下一篇,我想透過自己母會的一段歷史,進一步思考:一間曾經歷三次分裂、由數百人跌至百餘人的教會,為什麼後來仍然能夠重新站起來,並持續產生下一代領袖?

也許答案並不在於它做了甚麼特別的事情,而在於它長期相信一件事情:教會最重要的投資,不是事工,而是人。

Antony傳道


註腳

  1. 提摩太後書 2:2。許多福音派學者認為,此經文是新約中最清楚呈現屬靈倍增(spiritual multiplication)的經文之一。經文不單描述保羅與提摩太之間的師徒關係,更呈現福音使命如何透過多個世代持續傳承。參見 William D. Mounce, Pastoral Epistles (Word Biblical Commentary 46; Nashville: Thomas Nelson, 2000), 492–494。
  2. Colin Marshall and Tony Payne, The Trellis and the Vine: The Ministry Mind-Shift That Changes Everything (Kingsford, NSW: Matthias Media, 2009), 13–24。
  3. 文中有關七年小組牧養、三位組員後來成為傳道人、一位成為宣教士,以及兩位組員接任組長之描述,為作者個人牧養經歷與觀察。
  4. Robert E. Coleman, The Master Plan of Evangelism (Grand Rapids: Revell, 1963), 27–43, 95–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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