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路,一種正在形成的生命
「不從惡人的計謀,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褻慢人的座位。」
《詩篇》第一篇只有六節,而且不算難讀。義人蒙福,惡人滅亡;義人喜愛耶和華的律法,所以我們也應該遠離罪惡、多讀聖經。這樣理解不能說錯,但如果讀完整篇,我們得到的只是「要做好人、不要做壞人、要多讀聖經」,這六節經文其實被讀得太快了。
不妨先把應用放下一會,看看詩人怎樣描寫這個「有福的人」。
從三個「不」開始
詩篇開頭沒有立即說這個人做了甚麼,反而連續說了三件他沒有做的事:
「不從惡人的計謀,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褻慢人的座位。」
「從」、「站」、「坐」是三個不同的動作,「計謀」、「道路」、「座位」也各有不同。希伯來詩歌經常運用平行句,以相近的句子重複、補充和加強意思,所以沒有必要把這三個動詞硬套成一套「犯罪三階段」。不過三個動作放在一起,仍然形成了一幅頗有意思的畫面:從跟隨,到站立,再到坐下,人的位置似乎愈來愈固定。
詩人所寫的便不只是一個人偶然做錯一件事。「計謀」關乎人接受怎樣的想法,「道路」關乎人選擇怎樣生活,「座位」甚至帶出人最後安頓在哪一群人之中。人所聽從的,會影響他走在哪裏;一條路走得久了,也可能慢慢成為自己習以為常的位置。
但有福的人並不只是懂得拒絕。
「惟喜愛耶和華的律法,晝夜思想,這人便為有福。」
第1節是「惡人的計謀」,第2節卻是「耶和華的律法」。一邊是人所聽從的聲音,另一邊是人所喜愛和反覆思想的聲音。有福的人並不是一個「很多事情都不做」的人;他拒絕一些東西,同時也讓另一些東西長久停留在自己的生命裏。
這裏所說的「律法」,希伯來文是 Torah。若只理解成一條一條的法律規定,意思便窄了一點;它也包括神的教導、訓誨和指引。詩人所描寫的,因此不只是一個每天完成讀經責任的人。他「喜愛」耶和華的訓誨,而且「晝夜思想」。神的話不只是他知道的內容,也是反覆停留在他思想裏的東西。
人很少在一天之內突然成為另一種人。我們更多是在日復一日之中,被自己所聽、所看、所相信、所反覆思想的東西慢慢塑造。某些聲音聽得久了,便成為我們理解世界的方法;某些價值接受得久了,甚至不再覺得那是一種選擇,只覺得事情本來就是如此。
第1節和第2節之間的分別,因此不只是「一個犯罪、一個讀經」。兩種生命正在接受不同的塑造。
然後,詩人用了一棵樹來形容其中一種生命。
一棵栽在溪水旁的樹
「他要像一棵樹栽在溪水旁,按時候結果子,葉子也不枯乾。凡他所做的盡都順利。」
這棵樹首先被描述的,不是它結了多少果子,而是它被栽在哪裏。它「栽在溪水旁」,有了水源,然後才「按時候結果子」。詩人沒有描寫一棵乾枯的樹拼命擠出果子來證明自己是一棵好樹;果子之所以出現,是因為樹一直活在水源的供應之中,而且不是任何時候都結果,而是「按時候」結果。根扎在哪裏,日子久了,自然會在枝葉和果子上顯露出來。
把第2、3節連起來讀,前面的「喜愛耶和華的律法,晝夜思想」便不只是一項宗教習慣。神的話不是掛在枝頭上的裝飾,而像供應根部的水源。人長久讓甚麼進入思想,生命也慢慢從那裏吸收養分;至於果子,則是在長久扎根之後,在合適的時候長出來。
這與我們平常衡量屬靈生命的方法有點不同。我們很容易先看果子:最近有沒有成長?事奉有沒有成果?生命有沒有明顯改變?看不見,便開始焦急。但詩人沒有說這棵樹一年四季都掛滿果子,只說它「按時候結果子」。有些季節,枝頭未必有甚麼可看;只要根仍然在水旁,生命並沒有停止。
第3節最後一句「凡他所做的盡都順利」,也不能抽離這幅圖畫來理解。若把它讀成「信神的人做甚麼都會成功」,整篇詩便很容易變成另一套因果報應的公式。整卷《詩篇》本身已經足以推翻這種理解:義人同樣會受苦、被敵人追趕,也會經歷失敗、哀哭和困惑。
這裏的「順利」仍然承接着前面那棵樹的圖畫。樹的生命沒有因季節改變而失去方向,它有水源,按時結果,葉子也不枯乾;同樣,一個被耶和華的訓誨塑造的人,並不是凡事如願,而是他的生命沒有白白耗散。他所走的路有根基,也有方向,最終不會像下一節的糠秕一樣,風一吹便甚麼也留不下來。這樣的「順利」,與其說是每件事情都成功,不如說是一種沒有落入虛空的生命。
因為第4節沒有給我們另一棵樹。
樹與糠秕
「惡人並不是這樣,乃像糠秕被風吹散。」
如果詩人只是要建立一個簡單的「好人/壞人」對比,他大可以用一棵好樹和一棵壞樹:一棵結果,一棵不結果。但他沒有這樣寫。一邊是一棵栽在溪水旁的樹,另一邊卻是糠秕。
糠秕是穀物脫粒之後被分離出來的輕薄部分。古代揚場時,人把穀物揚起,較重的穀粒落下,較輕的糠秕則被風吹走。樹有根,有自己的位置,也有持續供應生命的水源;糠秕卻沒有根,也沒有足以使自己留下來的重量。風從哪裏來,它便往哪裏去。
這樣的「惡人」,便不只是我們很容易想像的那一類壞人:明顯作惡、故意犯罪、拒絕神的人。只要把惡人想成那些離自己很遠的人,我們便很容易讀完這篇詩,然後安心地把自己放到另一邊。但「糠秕」這幅圖畫,使問題變得沒有那麼容易與自己切割。
一個人的生命究竟有沒有根?
我們可以很忙,也可以擁有很多東西;有知識、有經驗、有成就、有責任,也有別人的肯定。這些東西可以把生活填得很滿,甚至使我們覺得自己很有重量。但當環境改變、關係失去、計劃落空,或者那些一直用來肯定自己的東西忽然不再存在,我裏面還剩下甚麼?
有時候,問題不是生命裏甚麼都沒有,而是有很多東西,卻沒有多少東西真正能夠使我們站立。
所以第5節說:
「因此,當審判的時候惡人必站立不住;罪人在義人的會中也是如此。」
前面是被風吹散的糠秕,現在是「站立不住」的人。到了審判、一切需要被顯明的時候,一個沒有根的生命,最終沒有甚麼可以使他站穩。
樹有根、有水源,能夠經歷季節,也能等待結果的時候;糠秕卻沒有真正扎根的地方。平靜的日子裏,兩者的分別未必總是那麼明顯。風吹來的時候,根在哪裏便慢慢顯露出來。
糠秕不一定一直看起來像糠秕。有時,要等到風吹來,我們才知道自己的根究竟在哪裏。
從一條道路到另一條道路
「因為耶和華知道義人的道路;惡人的道路卻必滅亡。」
「道路」不是到最後一節才出現。第一節已經說,有福的人「不站罪人的道路」。一篇只有六節的詩,由道路開始,也以道路結束;中間則放進兩幅完全不同的生命圖畫:一棵扎根溪水旁的樹,和被風吹散的糠秕。
道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今天走一步,未必覺得有甚麼改變;明天再走一步,也不一定立即看見結果。但走得久了,原本很小的方向差異,可以把人帶到完全不同的地方。
前面的樹也沒有在這裏消失。人每天聽甚麼、喜愛甚麼、反覆思想甚麼,看起來只是一些很細小的選擇,卻像根一樣在看不見的地方生長。根長久從哪裏吸取養分,地面上的生命便慢慢長成相應的模樣;而這樣的生命,也一天一天走出自己的道路。
詩篇從「計謀」寫到「律法」,從「樹」寫到「糠秕」,最後再回到「道路」。一個人怎樣在日復一日之中,被自己所接受的東西塑造,慢慢成為某一種人,也慢慢走向某一個方向。
最後,詩人沒有說「義人知道正確的道路」,而是說:
「耶和華知道義人的道路。」
這裏的「知道」不只是掌握資料。在聖經的語言中,「知道」常常帶着關係性的意思,是認識,也是關顧。義人的道路不是一條靠自己找到正確答案、然後努力走好的路,而是一條活在神認識和看顧之中的路。
另一邊,經文也不是簡單說「惡人必滅亡」,而是「惡人的道路卻必滅亡」。由第一節已經出現的道路,到了最後才顯出它的終點。每一條路都有方向,也有它最終要去的地方。
人走一條路,而那條路也在塑造那個人。
放在《詩篇》門口的一首詩
為甚麼這一篇偏偏放在整卷《詩篇》的第一篇?
《詩篇》第一篇沒有大衛的名字,也沒有交代某一件歷史事件。它不像很多詩篇那樣從苦難、敵人、讚美或哀求開始。整卷《詩篇》展開以前,讀者首先遇見的,是兩條道路,以及一個「喜愛耶和華的律法,晝夜思想」的人。
第一篇之後,第二篇立即把讀者帶到列國、君王、耶和華和祂的受膏者面前。因此,不少研究《詩篇》最終編排的學者,都會把第一、二篇看成整卷書的序言或入口。第一篇以耶和華的訓誨開始,第二篇則把目光帶到耶和華的受膏者;兩篇放在一起,為後面的詩歌預備讀者。
至少從《詩篇》現有的編排來看,第一篇所處的位置已經使它不只是一篇獨立的智慧詩。當讀者準備進入這卷充滿讚美、哀哭、困惑、認罪、盼望和信靠的書卷時,第一個遇見的問題,不是「你今天想向神說甚麼」,而是你將以一個怎樣的人來到神面前。
一個只是偶然翻開幾句經文尋找安慰的人,與一個願意讓耶和華的訓誨長久進入自己、反覆思想、讓生命扎根其中的人,可以讀同一本《詩篇》,卻未必以同一種方式被它塑造。
第一篇就這樣站在《詩篇》的門口,讓讀者先看看自己正在走的路。
回到自己的路上
如果最後只把《詩篇》第一篇應用成「所以我要每天多讀聖經」,並沒有錯,卻仍然有點可惜。讀經當然包括在其中,但詩人所描寫的,是一個人的思想、喜愛、根基和道路,是整個生命長時間被甚麼塑造。
其實每個人每天都有一些東西在「晝夜」留在思想裏。有人反覆想着工作,有人想着金錢,有人不斷想着別人怎樣看自己;有人每天讓新聞、社交媒體、短片和演算法決定自己注意甚麼;也有人長期被比較、失敗、焦慮或對未來的恐懼佔據。這些東西未必在某一天突然把我們帶離神,更多時候,是在每天很小的選擇中,一點一點改變我們看事情的方法,也慢慢改變我們所走的方向。
我們未必有一天突然決定離開水源。很多時候,只是根在不知不覺間愈來愈遠。
讀完這篇詩,不妨先不要急着為自己訂下很多新的屬靈目標。留一點安靜,把自己重新放在詩篇的兩幅圖畫和兩條道路之中。
最近,甚麼聲音最深地佔據和塑造我的思想?
如果沿着現在的方向繼續走下去,我正在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我的生命真正扎根在哪裏?當風來到,甚麼仍然能使我站立?
《詩篇》第一篇沒有要求一棵樹今天立即結出所有果子。有些日子有果子,有些日子沒有;有些季節枝葉茂盛,有些季節似乎看不見甚麼。但泥土下面那看不見的根,仍然在決定這棵樹從哪裏得着生命,也慢慢決定它將會長成甚麼模樣。
人的道路也是這樣。很少有人在某一天突然決定自己要成為怎樣的人,更多時候,是每天所聽的聲音、所喜愛的東西、反覆停留的思想,一點一點在我們裏面扎根。久而久之,根成了生命,生命也走成了一條路。
在我們開始讀《詩篇》,開始向神讚美、哀求、認罪、質問以前,第一篇先留下兩幅圖畫:一棵栽在溪水旁的樹,一些隨風而散的糠秕;也留下兩條最後走向不同方向的道路。
問題也許不是今天的我看起來比較像義人還是惡人,而是:
我的根正在往哪裏生長,而我又正在走哪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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