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塑造了今天的加拿大華人教會？》：第一篇｜離開香港的人：加拿大華人教會從何開始？

加拿大華人教會歷史開始之前，先有人由香港離開

近年，加拿大華人教會愈來愈多討論承接、跨代、下一代與未來。有些討論由青年流失開始，有些由英文堂與中文堂的距離開始，也有些由制度老化、領袖交棒、兒童事工萎縮，甚至人口結構改變開始。

這些討論都重要，因為它們共同指向一種感受：教會仍然運作，主日仍然有人，聚會仍然繼續，但某些東西似乎正在慢慢改變，而且這種改變，並不容易單用某個事工問題解釋。

然而，每次聽見這些討論時，來到加拿大約三年的我，心裡總會浮現另一個問題：我們今天所面對的加拿大華人教會，究竟是怎樣形成的？

因為若不知道它從哪裡開始，也許我們很難真正理解，它今天為何會成為這樣。

很多教會談自己的歷史時，很自然會由建堂開始：某一年開始聚會，某一年成立堂會；第一任牧者是誰，第一個聚會地點在哪裡；甚麼時候買堂，又在哪一年開始兒童事工、青少年事工或英文、國語事工。

這些記憶都重要，因為它們記錄了一個群體如何慢慢穩定下來。

但若再往前一步看，也許加拿大華人教會的故事，其實不是由建堂開始。

而是由一群離開香港的人開始。

在有堂會以前，先有人移動；在有制度以前，先有人重新適應；在有執事會、主日學、團契與部門以前，先有一群人離開熟悉的城市與生活，進入陌生土地，然後在新的環境裡重新尋找安身之所。

後來，這群人慢慢形成了加拿大華人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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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離開的人，如何形成共同體

九十年代前後，大量香港家庭移民加拿大，特別集中於大溫哥華與大多倫多地區。有人因九七前途不確定而預備未來，有人為子女教育安排移民，有人希望建立另一個生活據點，也有人帶著更深的身份焦慮與家庭考量離開。¹

今天回望，我們很容易把那段歷史理解成人口流動，甚至把它寫進移民統計與歷史資料裡。然而，對當時的人而言，那並不是數字，而是人生。

有人放下原本建立好的工作與社會位置，有人離開熟悉的教會與朋友圈，也有人把已經穩定下來的生活重新拆開，在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對不少家庭而言，移民並不是單純追求更好的生活，而是放下原有生活後，再一次學習如何生活。有人重新找工作，有人重新適應制度，有人第一次面對加拿大漫長的冬天，也有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不在香港。

因此，移民從來不只是搬家。它同時意味著失去、重整與重新建立，也意味著重新回答一個問題：我要如何在這裡生活下去？

而正是在這樣的處境裡，教會開始變得重要。因為當一個人進入陌生地方時，他總會尋找熟悉的東西——熟悉的語言、熟悉的人情、熟悉的飯桌，以及熟悉的信仰。對第一代移民而言，教會不單是宗教空間，它也是重新辨認自己、重新建立生活，以及重新連結彼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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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教會開始成為安身之所

於是，教會開始承載一些原本不屬於宗教活動的東西。

主日崇拜以外，人們交換生活資訊，討論孩子入學，分享工作機會；團契聚會不只是查經，也成了一群移民家庭彼此認識、彼此支持的地方。孩子在這裡長大，父母在這裡建立關係，長輩在這裡找到熟悉語言；家庭困難、人生轉折、婚禮與喪禮，也常常在這裡發生。

今天回望，這些片段或許看來平凡，但它們其實構成了加拿大華人教會最早期的重要功能。教會在移民處境裡，從來不只是星期日敬拜的地方。它同時是一種安身，也是一種重新建立生活秩序的方法。

今天我們習慣把教會理解成宗教組織，但對許多第一代移民而言，教會曾經同時承載信仰、家庭、文化與生活。它幫助人在陌生地方重新站穩，也幫助一群原本互不認識的人，慢慢形成共同體。因此，若從這個角度回望，也許加拿大華人教會最初不是由制度開始，而是由承載開始。它承載離開之後的陌生感，也承載重新開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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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會形成之前，先有共同生活

若從這個角度回望，也許加拿大華人教會的起點，需要重新理解。它首先不是建築物，不是制度，甚至不只是聚會；它首先是一群人在異地共同生活。

正因如此，後來形成的許多東西——穩定聚會、家庭文化、兒童事工、長期委身，甚至建堂與擴堂——都不只是行政發展，而是那一代人對安穩、歸屬與未來的回應。因為對許多人而言，教會守護的從來不只是一個地方，而是一段共同走過的歲月。那裡有孩子成長的記憶，有朋友同行的片段，也有一家人在陌生土地上重新站穩的過程。也許，這就是理解加拿大華人教會的起點。

在有教會歷史以前，先有人離開；在有制度以前，先有人彼此承載；而在有共同體以前，先有一群人在陌生土地上，努力尋找一個仍然可以稱為「家」的地方。

而這個故事，也許正是理解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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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腳：

1. 九十年代香港移民潮與加拿大華人社群形成，可參考 Planning Hong Kong for the 21st Century（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00）。書中指出，香港於八、九十年代已深度連結華南、珠江三角洲與全球經濟網絡，人口流動與移民預備成為重要社會現象；研究亦指出，香港規劃已不能單從本地視角理解，而需放在更大的區域與全球脈絡中閱讀。
2. 同書引用資料顯示，香港移民加拿大人數由1991年的22,340人增至1992年的38,910人，1993年則為36,485人。研究亦提及部分移民把加拿大視為九七前後不確定性的替代基地，並逐漸形成後來所稱的「太空人（Astronaut Family）」現象。
3. 加拿大統計資料及後續華人移民研究指出，九十年代香港移民主要集中於大溫哥華及大多倫多地區，並深刻影響當地華人社群、宗教共同體及華人教會發展。可參考加拿大統計局（Statistics Canada）歷次人口普查與華人社群研究。
4. 本系列使用「移民共同體」作為觀察角度，並非削弱教會的屬靈身份，而是指出加拿大華人教會從形成開始，便同時承載信仰、家庭、文化延續與生活重建。後來形成的制度、事工與牧養模式，也需放回這個歷史脈絡之中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