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塑造了今天的加拿大華人教會？》：第五篇｜下一代 = 英語群體？加拿大華人教會一個長期假設的反思

下一代何時變成英語群體？

來到加拿大後，接觸不同華人教會時，我慢慢發現一件有趣的事：在許多堂會裡，「下一代」與「英文堂」似乎很自然地連在一起。

談承接時，人們想到英文堂；談未來時，人們想到青年；談第二代時，人們想到英語群體。久而久之，這幾個詞彷彿慢慢重疊，甚至成為彼此的代名詞。

但每次聽見這些說法，我心裡總會浮現一個問題：下一代究竟是在甚麼時候開始等同於英語群體？

因為若回到加拿大華人教會形成的歷史，中文堂與英文堂的出現，其實並不是一開始便存在的教會論設計，也不是某種預先規劃好的承接策略。它更像是建立年代裡，一代移民回應現實牧養需要時，自然形成的安排。

第一代移民需要在母語裡敬拜、禱告與理解信仰，也需要在熟悉文化中重新安頓家庭、教育子女與建立生活；而在加拿大成長的孩子，則逐漸進入英語教育、英語社交與英語文化之中，英文慢慢成為主要的學習與表達語言。於是，父母進中文堂，子女進英文堂；上一代以中文敬拜，下一代以英文敬拜。這樣的安排，在當時既合理，也幾乎是必然。

因為語言，本來就是移民共同體裡最直接可見的差異。

然而，任何長期存在的安排，最後都不只是安排。

它也會慢慢塑造我們理解世界的方法。

語言如何慢慢變成身份？

也許正因如此，語言開始由工具變成身份。

英文堂不再只是使用英語敬拜的地方，它慢慢成為下一代的象徵；而下一代，也逐漸被理解成英語群體。於是，當我們說「未來」，很多時其實在說英文堂；當我們談承接，也不自覺地把它想像成由中文堂走向英文堂的過程。

這種想像在建立年代曾經發揮很大作用。它讓不同語言需要的人都能被照顧，也讓移民教會能在快速成長中建立穩定結構。

但來到今天，加拿大華人群體其實已經比建立年代複雜得多。

有雙語家庭，也有跨文化婚姻；有近年移民的家庭，也有在加拿大成長的第二代；有人能理解中文，卻習慣用英文表達；也有人活在香港與加拿大、家庭語言與情感語言之間。

若群體本身已經改變，我們是否仍然能單用語言理解身份？

又或者，語言只是身份其中一層，而不是全部？

聽得懂，卻較少發聲

前陣子看到 Next Gen Future 的跨世代圓桌資料時，其中一個觀察一直留在我心裡。在約八十位以英語為主要討論語言的牧者與領袖裡，近九成表示能理解廣東話，約八成能理解普通話。¹

這個觀察未必足以代表整體加拿大華人教會，也不應被當作統計結論；但作為資訊經驗，它卻提醒著我們一件事：所謂英語主導的一代，未必與中文世界完全斷裂。

很多人其實仍然聽得懂。他們聽得懂父母的語言，也理解上一代的故事；他們知道移民的不容易，也明白建立年代的辛苦。問題未必是理解能力中斷，而可能是另一件事：他們聽得懂，但較少發聲。

而這個差異，其實很重要。因為若問題是「聽不懂」，教會自然會把焦點放在翻譯、雙語安排與語言事工；但若問題是「聽得懂，卻較少發聲」，那麼真正需要思考的，也許已不再只是語言。

UCLA National Heritage Language Resource Center 把 heritage language 描述為一種在家庭與社群中保留，但在主流社會裡不再居主導地位的語言。² 若從這角度理解，第二代可能不是簡單地分成「懂中文」與「不懂中文」。有些人仍然理解，但表達已經轉移；有些人仍然能聽，但情感語言已經改變；也有人仍保留語言能力，卻未必再以同一種方式理解自己。於是，「懂」與「不懂」之間，開始出現一大片中間地帶。

當語言不再等於身份

也許因此，這篇文章真正想提出的，不是英文堂是否重要，也不是否定哪種語言牧養。

相反，回望加拿大華人教會數十年的發展，不同語言牧養曾經幫助很多家庭保存信仰，也讓不同世代仍然留在同一個群體裡。問題從來不是中文堂或英文堂存在與否。

問題是：我們是否太快把語言等同於身份？

因為語言不等於世代；世代不等於身份；而身份，也未必等於承接。若仍然把下一代簡化成英語群體，我們或許會慢慢忽略一些人——那些仍然理解中文、仍然珍惜上一代信仰世界、卻不完全活在中文或英文單一身份中的人。

而他們，也許正是今天加拿大華人教會愈來愈常出現的一群。

如果下一代仍然聽得懂，那麼問題可能已不再只是語言。

而是：當身份愈來愈複雜時，加拿大華人教會是否也需開始學習，用新的方式理解下一代？

Antony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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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腳

1. 本篇引用之 Next Gen Future 跨世代圓桌觀察，來自 2026 年相關中文專欄與聚會現場分享資料。由於屬特定聚會觀察，較適合作為現場經驗與反思材料，而不宜視作整體加拿大華人教會之代表性統計。
2. UCLA National Heritage Language Resource Center（NHLRC）將 heritage language 定義為在家庭或社群中持續使用、但在主流社會中不再居主導位置的語言；研究重點包括語言保留、身份形成與代際傳承。
3. 加拿大城市研究亦指出，語言結構不只是溝通安排，也可能逐漸形成身份與社群分類系統。參見 City Politics in Canada（Toronto: Oxford University Press），其中將 language groups、ethnicity 與 local politics 視為理解加拿大城市共同體的重要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