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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6日星期四

《誰塑造了今天的加拿大華人教會?》:第四篇|《第二代不是年輕人,而是一種身份》

如果說第一篇談的是離開,第二篇談的是建立,第三篇談的是那些活在中間的人,那麼來到第四篇,我想開始談另一群一直存在於加拿大華人教會裡,卻常常被快速分類的人。

他們就是第二代。在加拿大華人教會裡,「第二代」幾乎是一個人人熟悉的詞。有人稱他們為英文堂;有人稱他們為 CBC;有人說他們是下一代,也有人直接把他們理解成青年或年輕家庭。每當教會談承接、未來與跨代時,第二代幾乎總會出現在討論之中。然而,愈在加拿大華人教會裡生活,我愈發現一件事:我們其實很少真正停下來問,第二代究竟是誰。

因為若只從年齡看,他們是青年;從語言看,他們是英語群體;從教會功能看,他們是未來接棒者。但若一直沿著這些分類理解,我們很容易不自覺地把第二代理解成一個功能群體,而較少看見:他們首先是一群,在加拿大這片土地,正在形成身份的人。而若忽略這件事,也許我們從一開始便誤讀了他們。

家在哪裡?

對建立年代而言,移民之後最重要的問題往往是如何站穩下來;但對許多第二代而言,他們從小已經活在一個相對穩定的世界裡,因此他們較早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我屬於哪裡?

過去幾年接觸不同加拿大華人教會時,我常聽見一些熟悉的描述。

有人說:「第二代其實唔太似香港人。」

也有人說:「但佢哋又唔係完全西化。」

有時候,第二代自己也會分享:「我好似邊度都屬於,又好似邊度都唔完全屬於。」

慢慢地我開始明白,第二代最大的張力,也許不是語言,而是「家」。只是這個家,比想像中複雜。

加拿大是他們生活的地方。學校、朋友、工作、人生規劃,大部分都在這裡發生;但香港卻常常透過父母的記憶、家庭故事、飲食習慣與語言文化留在家中。教會則形成另一個空間,那裡同時保存信仰、華人文化與上一代的記憶。

於是,許多第二代其實同時活在幾個世界交疊之間。家裡是中文世界;學校是英文世界;父母帶著香港記憶,而自己卻在加拿大成長。上一代珍惜秩序、責任與穩定,而他們從小接觸的,則是鼓勵表達、參與、自主與界線

這些世界未必彼此衝突,但它們確實同時塑造一個人的身份。因此,第二代的分別,從來不只是語言問題。中文與英文當然重要,但它們很多時只是表面可見的部分。更核心的地方,其實是身份。

因為第二代從小便同時活在幾個世界裡,而這些世界,也正在塑造他們如何理解自己、理解家庭,以及理解信仰。他們一方面承接父母留下來的故事,另一方面也在加拿大社會裡學習如何理解自己;一方面珍惜家庭與群體,另一方面也開始思考個人的選擇、參與和歸屬。

所以,第二代首先不是一個新的英語語言群體。他們首先其實是一群正在形成身份的人。

在幾個世界裡長大

這種形成很多時候不是戲劇性的,而是日常的。在學校裡,他們被鼓勵表達意見、建立界線、思考自己,也學習如何自主選擇;但回到家庭與教會,另一套價值同樣存在——順服、責任、忍耐、群體優先,以及對長輩與制度的尊重。

許多第二代便是在這樣的交會裡長大。他們理解父母的犧牲,也知道上一代建立教會的不容易。然而,理解並不代表完全認同;珍惜也不代表必然延續。許多第二代所面對的,不是是否愛這個共同體,而是如何以自己的身份繼續活在其中。

他們能聽懂父母的語言,也明白家庭對信仰的期待,但未必總能用同一種方式表達自己。他們知道上一代為何如此重視責任、穩定與委身,也明白這些價值如何幫助共同體走過建立年代;只是,他們所成長的世界已經有所不同,因此也開始用另一種方式思考參與、歸屬與信仰。

於是,問題很多時候不在於不理解,而在於如何同時活在幾個世界裡。

近年與一些英文堂年輕家庭交流時,我也慢慢意識到,許多人其實仍然能理解廣東話,也理解父母一代的故事。他們知道移民不容易,也珍惜上一代建立共同體的努力。只是,他們成長的世界已經與父母所認知的不同,而這種不同,本身也正在塑造第二代如何理解自己、理解共同體,以及理解未來。

第二代如何形成?

第二代最大的特徵,不是英文,也不是年齡,而是在幾個世界之間長大。他們從小便需要回答一個建立年代較少需要回答的問題:當我同時屬於幾個世界時,我究竟是誰?加拿大塑造了他們生活的方式;家庭保留了香港留下的記憶;教會則同時承載信仰、文化與共同體。因此,他們的形成,本身便帶著交疊。

他們不是完全屬於香港,也不完全只屬於加拿大;他們帶著上一代留下的故事長大,也帶著自己的經驗建立未來。

而加拿大華人教會後來許多關於身份、歸屬與參與的問題,其實也慢慢從這裡開始。只是,那已經是後面的部分才描述的故事。

加拿大華人教會裡的新形成

若建立者承載了共同體的建立,活在中間的人承載了不同世界的相遇,那麼第二代某程度上承載的,則是另一種形成。香港留下的記憶,在他們身上與加拿大成長經驗相遇;家庭留下的信仰,也開始與新的身份彼此交會。

第三篇留下的問題是:活在中間的人後來留下了甚麼?

而第四篇最後想留下的,則是另一個問題:當第二代慢慢形成時,上一代究竟如何理解他們?

因為若他們首先是一種身份,而不只是語言、年齡或事工分類,那麼加拿大華人教會後來許多關於歸屬與未來的討論,也許都需要重新理解。

下一篇,我想開始談另一個問題:

當第二代慢慢形成,「下一代」又是在甚麼時候開始等同於「英語群體」?

Antony傳道


給華人教會的兩個問題

1.Understanding|辨識現況

在我們教會裡,我們是否仍主要以年齡、語言或事工位置理解第二代,而較少看見:他們如何同時在家庭、教會與加拿大社會之間形成身份?

2.Discernment for Change|更新辨識

若第二代首先是一種形成,而不只是分類,那麼未來我們是否需要重新思考:教會一直如何理解他們,又如何陪伴他們成長?


註腳

¹ 加拿大華人第二代的形成,與大多倫多及大溫哥華等移民聚居城市的多語言、多文化家庭環境密切相關。第一代移民保留原生文化與家庭價值,同時下一代則主要在加拿大教育與社會制度中成長,因此經常同時受到不同文化世界的影響。

² 加拿大華人移民研究普遍指出,第二代成長過程常同時面對家庭文化與主流社會文化的互動與協調;身份認同、歸屬感及文化認同等課題,亦因此成為重要的形成經驗。相關討論可參考 Statistics Canada 有關移民與族裔多元研究,以及跨文化身份(Bicultural Identity)與移民青年適應研究。

³ 本文使用「第二代」作為身份形成的觀察透鏡,而非單純出生地、年齡或語言分類;重點在於其長期活在加拿大社會、華人家庭與教會文化交界中的成長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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