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後,又一批香港人來到加拿大
寫這系列時,我常常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前三篇談離開、建立與橋樑時,我總覺得自己像在閱讀上一代的故事;但來到這一篇,那種距離忽然消失了。因為這一次所談的,不再只是歷史,而是這幾年許多加拿大華人教會正在經歷的現場,而我,也有幸於之前參與的教會經歷了這波的復興。
主日裡忽然多了年輕家庭;兒童部重新熱鬧起來;聚會後有人討論找工、租屋、報稅、考牌,也有人分享孩子入學與身份安排。有些人剛來一年,有些人三、四年;有人仍在適應,也有人開始重新站穩。
若從時間看,這其實很有意思。
三十年前,一批香港移民來到加拿大建立共同體;三十年後,另一批香港人再次大量進入加拿大。只是,這一次,他們帶來的故事,似乎與建立年代不太一樣。
因為若第二篇所談的建立者一代,主要面對的是「建立」;那麼近年的香港新移民,很多時候面對的,卻更接近「重建」。
兩者都涉及離開、移民與重新開始,但內在狀態並不相同。
建立者很多時候是為未來預備;重建者,卻往往帶著失去。
我們來自另一個香港
九十年代移民一代記憶中的香港,很多時候仍帶著上升感。
那是一個經濟仍在發展、社會仍充滿未來盼望、家庭相信下一代會比自己過得更好的年代。即使面對九七的不確定,人們離開時,許多仍帶著到新地土規劃未來的想像。
然而,近年的香港新移民,所帶來的感覺卻不太一樣。
他們的離開,往往不是單純尋找更好的生活,而是在近年社會轉變、身份焦慮、家庭安全感、教育考量與未來不確定交織之下作出的決定。加拿大政府於 2021 年推出 Hong Kong Pathways,之後再逐步放寬部分申請條件,使香港居民移民加拿大的門檻下降;而從教會現場觀察來看,真正大量落地並進入群體的時間,大約落在 2022 至 2024 年之間。¹
因此,到今天2026年,許多人其實剛進入來加第二至四年。
第一年處理的是生存:找房、找工、考牌、報稅、孩子入學。但當生活慢慢穩定後,另一層問題開始浮現。
- 我是誰?
- 我還有價值嗎?
- 我要留下嗎?
- 我的家庭真正安頓了嗎?
那些原本被現實壓力暫時遮蓋的疲憊、失落與身份問題,也往往在這個階段慢慢浮現。
有些離開,帶著失去
也許重建者與建立者最大的不同,不在於他們來自哪個年代,而在於他們如何離開。
因為有些離開,本身帶著失去。
有人失去的是職業身份。過去在香港已建立穩定工作的人,來到加拿大後,需要重新考牌、重新累積經驗,甚至重新開始。教師、社工、專業人士、中層管理者,本來已經建立好人生位置,但忽然之間,一切重新排列。而這種改變影響的不只是收入。它也影響尊嚴。
Statistics Canada 對華人群體的分析指出,在加拿大工作的高學歷華人中,從事專業或高級管理職位的比例低於非種族化、非原住民群體,而海外學歷背景者所面對的落差尤其值得注意。² 這些資料雖不是專門針對香港新移民,但它提醒我們:學歷、能力與職位,未必總能直接對應。
有人失去的是信仰共同體。熟悉的牧者、小組、團契、事奉位置突然中斷;原本的同行網絡消失,需要重新尋找。也有人失去的是家庭支援、朋友、熟悉城市,甚至是對未來原本的想像。這些失去未必常被說出來。但它們會深深影響一個人如何進入教會、如何信任群體,以及如何理解委身。
也許正因如此,有時教會接待新移民時,太快進入建立者模式,反而容易錯過重建者真正的需要。急於安排服事、填補空缺、邀請進入核心位置,本身沒有錯;但對一些人而言,他們正在修復的,不只是生活。而是身份。
他們尋找的,不只是制度
因此,重建者來到教會時,未必首先尋找制度。他們也許更在意另一件事。
- 這裡是否有人明白我的處境?
- 我的孩子能否重新站穩?
- 我的家庭能否重新連結?
- 我能否在這裡重新開始,而不用急著證明自己?
建立者重視穩定、責任與長期投入;重建者則往往更重視安全感、同行與承載。
這不是誰比較成熟。而是人生階段不同,所經歷的時代也不盡相同。
建立者處理的是建立;重建者處理的是修復。建立者尋找秩序;重建者尋找承載。
若教會仍停留在建立年代的想像,以為新來的人主要需要被安排、被介紹、被整合進制度,那麼我們可能會錯過更深的牧養時刻。因為重建者首先需要的,很多時候不是被放進系統。而是被讓生命的真實被接住。
教會正在遇見新的時代
這幾年,加拿大華人教會其實已出現一些值得留意的對比。
有些教會很早便察覺到人口轉變與移民浪潮的到來。大約2021年前後,他們已開始思考如何迎接香港新移民,調整聚會、建立支援網絡、陪伴家庭安頓,也重新思考教會如何承載一群帶著失落與重建而來的人。結果很有意思。
一些原本逐漸面對老化與承接壓力的教會,因著新移民與年輕家庭加入,不單增加了數百人,也重新出現兒童、青少年與新的事奉力量。原本逐漸收窄的人口結構再次被打開,群體忽然重新變得年輕。
但更值得留意的,也許不是增長。而是有些教會認出了:神正在把另一群人帶來。他們看見的,不只是人口,而是一個新的牧養時刻。
相反,也有些教會面對這波改變時,仍停留在原有想像裡。他們認為自己沒有資源、沒有活力、沒有能力接待新的群體,因此選擇等待;但當這波移民浪潮逐漸過去,群體仍沿著原本人口結構慢慢老化,而承接問題也變得愈來愈迫切。
這裡的描述,其實不是責備。因為很多教會確實疲倦,也真的缺乏資源。
但它仍然提醒我們:當神把人帶來時,教會是否準備好辨識時代?
因為有時候,一個群體進入新的季節,不一定由策略開始。而是由看見神帶來的異象使命開始。
也許問題不是建立年代已經過去,而是當另一群人帶著需要被重建的生命,來到我們中間時,今天的教會,是否仍然停留在建立年代?
Antony傳道
註腳
- 加拿大政府於 2021 年推出 Hong Kong Pathways 永久居留途徑(Stream A、B),並於 2023 年進一步放寬 Stream B 要求,取消教育背景限制,使更多具加拿大工作經驗的香港居民可申請永久居留。參見:Immigration, Refugees and Citizenship Canada (IRCC), Hong Kong permanent residence pathways。
- Statistics Canada, A socio-economic portrait of Chinese populations in Canada, 2021(2026 分析發布)。研究指出,高學歷華人群體在專業與高級管理職位比例上,與非種族化、非原住民群體仍存在差距;海外學歷背景者尤其值得關注。此資料並非專指香港新移民,但有助理解華人移民在加拿大面對之職業重整現象。
- 本文所述 2022–2024 年為香港新移民在加拿大華人教會明顯落地高峰,屬教會現場觀察與社群經驗,並非 IRCC 官方統計分類;用途在於描述牧養現場變化,而非人口學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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