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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7日星期一

《誰塑造了今天的加拿大華人教會?》:第八篇|《橋樑者思維:活在兩個世界的人》

有些人,總是在中間

在加拿大華人教會裡,有一群人很特別。

他們未必站在最前面,也未必總是擁有最高位置;但若仔細觀察,很多群體之間真正能夠繼續對話、繼續合作,甚至仍然能一起走下去,很大程度上,都因為他們仍然留在中間。

會議裡,當上一代對年輕人的想法感到困惑時,是他們幫忙解釋;家庭裡,當祖父母與孩子之間出現語言與文化落差時,是他們幫忙翻譯;牧養裡,當制度與現場需要之間出現張力時,也是他們在協調。

慢慢地,我開始發現,這群人在加拿大華人教會裡幾乎無處不在。

他們可能是早年自己來加拿大讀書、後來留下的人;可能是雙語牧者、青年導師、中層領袖;也可能是母親、女性同工、跨文化家庭中的配偶,甚至是那些長期負責「溝通」的人。

他們的共同點,不在於年齡,也不在於職位,而在於他們長期活在不同世界之間。

而我愈觀察,愈覺得加拿大華人教會之所以能維持至今,也許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一直有一群橋樑者仍站在中間。

不同世界之間

橋樑者最大的特徵,也許不是雙語,而是雙重理解。

他們理解建立年代留下的人情、責任與安全感,也理解加拿大成長的一代對參與、真誠與歸屬的重視;他們知道上一代為何如此珍惜穩定,也能理解下一代為何如此渴望被聆聽與共同塑造。

這種理解,使他們很自然地成為翻譯者。

上一代說:「年輕人為何不願意承擔?」他們聽見的,可能不是批評,而是建立年代對共同體延續的焦慮。

下一代說:「我需要界線。」他們聽見的,也未必是不委身,而是對角色消耗的擔心。

重建者說:「我想慢慢來。」他們聽見的,也未必是冷淡,而可能是一段仍未完成的重建。

問題是,當一個人長期站在中間,他慢慢會發現,自己其實很難真正屬於任何一邊。

上一代可能覺得他太年輕、太快;下一代可能覺得他太接近制度;重建者可能覺得他早已安頓,而建立者則可能覺得他改變太多。

於是,橋樑者往往能理解很多人,卻很少感到自己被完全理解。

這種孤單,很少被談論。

因為橋樑者通常看起來很能幹,也很成熟;但正因如此,群體反而容易忘記:他們也是人,也有疲倦。

誰來翻譯世界?

而加拿大華人教會真正需要翻譯的,其實從來不只是語言。

真正困難的,是翻譯世界。

因為教會裡交錯的,不只是廣東話與英文,而是不同年代的香港、不同移民經驗、不同世代對信仰與共同體的理解。

建立者說:「要負責任。」

第二代說:「需要空間。」

重建者說:「我想先被接住。」

每一句話背後,其實都帶著故事。

橋樑者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他們懂兩種語言,而是因為他們能把一句看似衝突的說話,翻譯成背後的需要;也能把一個看似僵化的制度,重新放回歷史裡理解。

他們知道,建立者守護的很多時候不是權力,而是安全感;他們也知道,第二代尋找的很多時候不是自由,而是歸屬。

因此,橋樑者常常替不同群體保留彼此理解的可能。

若沒有這群人,很多誤解也許早已變成距離。

中介者的疲倦

但橋樑角色也有代價。

因為當一個人長期需要理解雙方、安撫雙方、向雙方解釋,而自己卻沒有真正可以退下的位置,他便會慢慢疲倦。

這種疲倦未必表現為離開。

它也可能表現為沉默。

開始少說話、少參與,不再主動推動;仍然留下,但只維持最低限度投入。

因為橋樑者最深的疲倦,不一定是工作量。

而是長期被期待「明白所有人」。

他們要理解建立者的焦慮,也要理解第二代的疏離;要理解重建者的失落,也要理解制度本身的限制;他們幫助不同人彼此聽見,卻未必有人停下來問:「你還好嗎?」

我愈來愈覺得,很多加拿大華人教會的中層領袖,其實正活在這種位置裡。

他們在牧養、事工、家庭與制度之間承重;既向上翻譯,也向下翻譯;既理解歷史,也看見未來。

但因為他們太能承擔,群體反而容易忘記承載他們。

於是,橋樑慢慢變成了承重牆。

誰來承載橋樑者?

也許,這篇文章真正想問的,不是橋樑者是否重要。

而是:為何教會如此需要橋樑者?

若一個群體長期依賴少數人維持跨代運作,是否代表不同世代之間,其實仍未真正建立共同生活?

若橋樑者一直替群體翻譯,是否也意味著群體彼此認識仍然不足?

因為真正健康的共同體,不應永遠依賴少數人維持理解。

橋樑者可以幫助群體開始聆聽,但不能永遠代替群體彼此認識。

若教會只使用橋樑者,卻不承載橋樑者;只期待他們繼續翻譯,卻不讓不同群體真正建立關係,那麼橋樑者最終可能成為整個系統裡最先耗盡的人。

而當橋樑倒下時,我們才忽然發現,原來很多連結一直都靠他們支撐。

也許,若橋樑者一直幫助不同群體理解彼此,那麼今天的教會是否也需要學習:不只是使用橋樑者,而是承載橋樑者?

Antony傳道

給華人教會的兩個問題

1. 在我們教會裡,哪些人長期扮演跨世代、跨身份與跨制度的橋樑角色?而我們是否真正看見、支援與牧養過他們?

2. 若教會未來需要更新,我們是否仍然依賴少數橋樑者維持跨代運作;還是開始重新思考,如何讓不同群體能更直接地共同生活、共同辨識與共同承擔?

註腳

  1. 本篇所使用的「橋樑者(Bridge Builder)」並非人口統計或移民分類,而是一種牧養與教會社會學的觀察透鏡,用以理解那些長期承擔跨語言、跨文化、跨世代與跨制度轉譯工作的人。其可包括學生移民、雙語牧者、父母、中層同工、女性領袖、跨文化家庭成員等群體。
  2. 社會學家 Mark Granovetter 在其經典文章 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1973)指出,群體之間的連結者(bridging roles)對資訊流通、共同體維繫與社會網絡具有重要作用。後來相關研究亦逐步發展出 bridging social capital(橋接型社會資本)的概念,用以理解不同群體之間的中介角色。
  3. 關於移民群體中的文化中介(cultural brokerage)與跨文化調解(intercultural mediation),相關研究指出,中介者往往承擔語言、價值、身份與制度之間的轉譯功能,但同時亦較容易面對角色模糊、情緒耗損與承載過重等情況。此概念常見於移民社群、教育與跨文化研究領域。
  4. 本文所說的「翻譯世界」,不單指語言轉換,而包括不同移民年代、世代經驗、身份位置與共同體記憶之間的轉譯;這與加拿大多元文化處境下對 intercultural mediation 與 community bridging 的研究方向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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