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加拿大這幾年,牧養裡慢慢接觸一些較早來到加拿大的弟兄姊妹。有時一起吃飯,有時探訪,有時只是坐下來聽他們講以前教會的故事。
慢慢發現,很多教會今天看來理所當然的東西,其實背後都有人長時間守著。
有人多年負責財務與行政,有人一直照顧兒童事工,有人長期帶領團契,也有人從移民早期開始,主日總是最早到、最晚離開。還有一些人,同時兼任幾個位置,一做便是十多年、二十多年。
以前我以為,那只是忠心事奉。
後來開始發現,那其實是一種守護。
因為對許多建立年代的人來說,教會從來不只是其中一個服事場域。它也是自己在異地重新站穩的地方,是孩子長大的地方,是剛移民時彼此扶持、建立關係、學習生活的地方。
那裡不只有事工,也有他們的人生。
因此,當我們今天談制度、承接與改變時,我們看見的或許是程序與架構;但他們記得的,卻可能是一段一起走過來的歲月。而守護,也是在這樣的處境裡慢慢形成。
守護者如何形成
若把時間拉回加拿大華人教會形成較早期的年代,很多共同體其實相當脆弱。
那時候,人數不多,資源有限,不少家庭仍在適應新的生活與文化。有人要重新找工作,有人忙於安頓家庭,有人的孩子仍然年幼,而牧養與行政的人手也十分有限。在那樣的處境裡,若沒有人願意站出來承擔,有些事情真的無法繼續。
於是,有人開始留下來。留下來帶主日學,留下來守兒童事工,留下來安排崇拜,也留下來陪伴群體走過不同階段。久而久之,這些位置不再只是工作,而慢慢成為身份的一部分。
牧養裡,有時聽見一些較早來加拿大的弟兄姊妹分享,他們常常會說:「以前我哋咪又係咁捱。生咗小朋友,返工、湊仔、返教會事奉,風雨不改。」慢慢聽下去,我開始發現,這句話背後其實不只是委身。那是一整代人的生活方式。白天工作,晚上團契;週末事奉,而孩子就在教會裡長大。共同體,也是在這樣的節奏裡慢慢建立起來。
所以我愈來愈覺得,「守護者」很多時候不是被選出來的,而是在建立年代裡慢慢形成的。他們不是因為喜歡掌控而站出來,而是因為曾經知道,若沒有人承擔,很多東西便可能守不住。而對移民共同體而言,這份守護往往比想像中更深。因為他們守住的,不只是教會運作,也是在守住自己如何在加拿大重新建立生活的記憶。
建立之後,人開始害怕失去
建立年代的人,最初面對的是沒有。沒有共同體,沒有穩定,也沒有今天所看見的一切。因此,那個年代最大的課題,是如何建立。
但建立完成後,人開始面對另一種問題。就是失去。我慢慢理解,為甚麼一些教會即使真誠期待承接,但真正進入承接時,群體卻容易變得緊張。因為承接從來不只是把工作交出去,它也是把某部分未來交出去。而人愈珍惜某樣東西,往往愈希望它維持原來的樣子。
對建立者而言,教會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制度,而是一段一起走過來的歷史。那裡有孩子長大的記憶,有剛移民時彼此扶持的日子,也有很多一起經歷艱難、一起守住共同體的歲月。因此,有些人擔心的,也許不是改變本身。他們保護的,是那些曾經一起建立、一起守住的東西。而建立完成後最大的張力,也許正正在這裡。因為人開始學習的,不再是如何建立,而是如何面對失去。承接最困難的地方,很多時也不只是交工作,而是學習把未來交給別人。
愛如何慢慢變成控制
我愈寫這個系列,愈不敢輕易把任何人寫成控制者。因為在牧養裡接觸得愈多,我愈覺得,很多控制背後其實是因著愛。
- 有人提醒很多,是因為在乎。
- 有人不容易放手,是因為珍惜。
- 有人要求穩妥,是因為曾經經歷過混亂。
所以問題未必是愛不夠,而可能是愛一直停留在保護。
當關心主要表現為提醒,而較少表現為聆聽;當傳承主要表現為延續既有方式,而較少表現為共同辨識未來;當守護主要表現為保護,而較少表現為授權,愛便可能慢慢改變形狀。
對守護者而言,他們感受到的是責任。但對下一代而言,他們感受到的,卻可能是沒有空間。
上一代感受到的是:「我想保護這個群體。」
下一代感受到的,卻可能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夠一起形成未來。」
而兩邊的感受,其實都是真實的。
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誰對誰錯,而是當共同體進入承接年代,愛是否也需要重新學習另一種表達。除了保護,也學習成全。
焦慮如何制度化
若守護只停留在人身上,它最多形成個別衝突。但當守護存在得夠久,它便會慢慢進入制度。它進入程序,進入審批,進入風險管理,也進入權責安排。
於是,一些原本為了保護共同體而形成的方法,慢慢變成共同體習慣的運作方式。教會可能仍然期待下一代承接,也願意培育新人,但制度卻逐漸減少試驗、犯錯與承擔後果的空間。
於是,焦慮開始有了結構。它不再表現為一句「我不信任你」。而是慢慢變成另一種文化:我們歡迎你參與,但最好按我們熟悉的方式參與。而這些熟悉的方式,本身也不是偶然。它們曾經保護群體,也陪共同體走過建立年代;只是今天,當共同體開始進入承接年代,它們也開始面對新的提問。
我們正在守護的,究竟是使命,還是熟悉的形式?
制度不是偶然。制度是歷史。
它保存建立年代的記憶,也保護曾經脆弱的共同體。
但當共同體進入承接年代,制度也開始面對新的提問:它今天仍然保護甚麼?它仍然承載人嗎?還是在保護一種已經熟悉的世界?
歷史若不更新,有時也會慢慢由保護變成限制。
而承接年代真正要問的,也許不是如何推翻制度,而是如何讓制度重新承載新的一代。
Antony傳道
給華人教會的兩個問題
1.Understanding|辨識現況
在我們的共同體裡,有哪些制度、角色與安排,其實原本是為了保護群體而形成?它們今天仍然保存著哪段歷史,又仍然承載著甚麼?
2.Discernment for Change|更新辨識
若共同體開始由建立年代進入承接年代,我們是否需要重新辨識:哪些守護仍需保留,而哪些守護,已開始需要學習交託與授權?
註腳
- 本篇「守護者」為牧養與共同體觀察中的角色透鏡,並非人口統計分類;目的不是標籤某一代人,而是理解建立年代完成後,穩定、責任與失去焦慮如何可能慢慢進入制度文化。
- 加拿大華人教會早期形成與移民共同體建立,可參考 CCCOWE(世界華福中心)北美華人教會研究,以及加拿大華人移民歷史相關研究。本文重點不在制度評價,而在理解移民共同體如何形成其守護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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