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創世記31:1–16（參照30:25–43）
一、二十年過去，故事卻有了不同的說法
二十年前，雅各孤身離開迦南，來到哈蘭投靠舅父拉班。當時，他既沒有自己的家庭，也沒有甚麼財物；二十年後，他已經有妻子、兒女，還有大量牲畜和僕婢。這些年來，他為了娶拉結和利亞，先後服侍拉班十四年，後來又為自己的羊群工作六年。當約瑟出生以後，他曾經提出希望帶着家人返回故鄉，但拉班不願意放他離開，因為他知道自己多年來的興旺與雅各有關。
兩人於是重新商議酬勞，雅各提出以羊群中有斑、有點的牲畜作為報酬，但拉班在答應以後，隨即把符合條件的牲畜挑出來，交給自己的兒子管理，並且與雅各相隔三天的路程（30:25–36）。雅各繼續牧養剩下的羊群，經過一番安排，自己的家業逐漸增加。到了第三十章結束，經文告訴我們，他已經擁有大量牲畜、僕婢、駱駝和驢。
然而，當雅各的生活逐漸富足，拉班一家對他的態度卻開始改變。第三十一章一開始，雅各聽見拉班兒子們的議論：「雅各搶了屬於我們父親的一切，他從我們父親所擁有的當中取得這一切的榮耀。」（31:1）
如果我們只聽見這句話，大概會以為雅各是一個貪婪的親戚，靠着奪取別人的財產致富。但讀過前面故事的人知道，雅各的財富並不是憑空得來的，他多年來確實為拉班工作，也曾經受到欺騙。拉班的兒子或許知道這些事情，也可能不知道，經文沒有交代；只是他們看見父親的財富減少，雅各的家業增加，便認為這一切都是雅各從父親那裏奪去的。
雅各也察覺到拉班的態度已經不同。經文說：「雅各又見拉班的臉色，看啊，不像從前與他一起時那樣了！」（31:2）拉班沒有開口，但他的臉色已經讓雅各知道，彼此的關係不再像從前。有時候，一段關係的改變並不需要透過激烈的爭吵表達出來，只要對方的態度不再像從前，我們便會意識到，原來彼此對這段關係的理解，可能早已出現了差距。
這讓我想到，當我們回顧一段共同經歷的歲月時，往往會發現每個人記得的事情都不一樣。有人記得自己多年來如何承擔責任，有人記得自己曾經付出了甚麼代價；有人認為大家曾經一同努力，另一個人卻可能覺得自己一直被虧待。這些不同的記憶未必都是虛假的，但如果我們只聽見其中一個人的說法，便很容易以為自己已經知道整個故事。
雅各在拉班家生活了二十年，拉班的兒子已經開始述說屬於他們的版本。那麼，雅各自己又會怎樣理解這二十年？
二、雅各如何述說自己的二十年？
雅各知道拉班對自己的態度已經改變，便把拉結和利亞叫到田野，向她們說明自己的處境。他首先提起自己多年來的工作：「你們也知道，我竭盡全力服侍你們的父親。你們的父親卻愚弄我，十次更改我的酬勞，但神不容許他對我行惡。」（31:6–7）
這番話並不是毫無根據的抱怨。從前面的故事，我們知道拉班曾經欺騙雅各，讓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娶了利亞，後來又要求他繼續工作七年才能娶拉結。到了商議羊群作為酬勞的時候，拉班又把符合條件的牲畜挑走。雅各多年來的勞苦與委屈，並不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
不過，當我們繼續閱讀，便會發現一個值得留意的地方。雅各接着告訴妻子，拉班雖然多次更改酬勞，但無論他怎樣改變條件，羊群總會生出符合雅各所得報酬的牲畜。因此，雅各總結說：「神把你們父親的牲畜都奪來給了我。」（31:9）
如果我們把這番話與第三十章放在一起閱讀，或許會感到有點奇怪。第三十章用了不少篇幅，描述雅各如何利用枝條、安排羊群交配，又如何把肥壯與瘦弱的羊分開（30:37–42）。但如今，當他向妻子回顧羊群如何增加時，卻完全沒有提及這些方法，而是強調神如何使他的家業增加。
為甚麼雅各會這樣述說？是因為經過多年以後，他逐漸明白自己的富足離不開神的保守，還是因為他正在向妻子解釋離開的理由，因此特別強調神在這段經歷中的工作？經文沒有替我們回答所有問題，我們也不需要急於判斷雅各是否故意隱瞞。只是，當我們把兩章經文放在一起，便會發現一個人如何經歷事情，與他後來如何述說事情，未必完全相同。
還有一個細節值得留意。拉班的兒子說，雅各從父親那裏奪取了財富；雅各卻說，是神把牲畜從拉班那裏奪來給自己。兩段話都提到財物從拉班轉到雅各手中，但對事情的理解卻很不一樣。更有意思的是，31:1後半句、31:9及31:16都使用希伯來文 נצל（nṣl）這個字根，形成字詞上的呼應；至於31:1開頭的「搶了」，則使用另一個動詞 לָקַח（lāqaḥ）。¹
這個對照讓我們開始明白，問題不只是誰說得對、誰說得錯，而是每個人都在嘗試解釋，這二十年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拉班的兒子從父親失去的財富理解整件事情，雅各則從自己的勞苦和神的保守理解這段歲月。
我們也可能有類似的經歷。當我們向別人述說一段受傷的往事，最容易記得的是自己如何被對待；當我們回顧多年來的努力，又可能特別記得自己承擔了多少責任。這些記憶未必不真實，但如果我們願意重新回望，或許也會發現，原來在自己的故事裏，還有一些事情一直沒有被提起，包括別人曾經付出的努力、自己曾經作出的選擇，以及那些當時未能理解的經歷。
三、拉班的臉色改變了，神的應許卻沒有改變
讀到這裏，我們可能會把注意力放在雅各與拉班一家之間的爭議，想知道究竟誰的說法比較合理。然而，創世記第三十一章並沒有讓故事一直停留在這些爭論之中。當雅各聽見拉班兒子的議論，又察覺拉班的態度改變時，神對他說：「你要回你先祖之地和你親族那裏去，我必與你同在。」（31:3）
這句話令人想起二十年前雅各在伯特利的經歷。當時，他因為欺騙父親、奪取哥哥的祝福而逃離家鄉，在伯特利過夜時，神曾向他顯現，並且應許：「看哪，我與你同在，我必守護你，無論你往哪裏去，我都要領你回到這土地。因為我決不離棄你，直到我成就了我對你所說的。」（28:15）
當年，雅各還不知道自己會在哈蘭住上二十年，也不知道將來會遇見甚麼。他只知道自己必須離開熟悉的地方，走上一條前途未卜的道路。如今，他已經有自己的家庭和家業，與拉班的關係也不再像從前，但神昔日的應許並沒有因為時間過去而失效。祂曾經應許與雅各同在，也曾經應許要領他回到迦南；如今，神再次呼喚他返回先祖之地，正是這個應許的延續。²
這裏有一個值得我們停下來思想的地方。雅各的處境確實改變了，拉班的臉色也不再像從前，但經文沒有把環境的變化本身當成神旨意的證明。拉班的態度可能使雅各意識到自己不宜繼續留下，但真正使他知道應該返回迦南的，是神再次向他說話。
我們也常常在關係、工作或生活環境改變時，急於尋找下一步。有時候，因為長期不被理解而感到疲倦；有時候，因為曾經信任的人改變了態度，便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應該繼續留下。然而，環境的不如意，並不必然表示神要我們離開；同樣地，一個地方過去曾經蒙福，也不代表我們必須永遠留在那裏。
雅各的故事沒有提供一套可以直接套用的判斷方法，卻讓我們看見，分辨前路不能只依靠眼前的得失，也需要重新思想神過去如何帶領我們，以及祂曾經藉着自己的話向我們顯明甚麼。對雅各而言，返回迦南並不是臨時作出的決定，而是與二十年前伯特利的應許緊緊相連。
四、神看見了雅各未能完全述說的二十年
雅各向妻子解釋羊群增加的經歷時，也提起一個夢。他說，自己曾經在羊群交配的時候，看見那些跳到母羊身上的公山羊，都是有紋、有斑、有點的；在夢中，神的使者呼喚他，並且說：「你舉目觀看！所有跳到母羊身上的公山羊，都是有紋、有斑、有點的，因為我看見了拉班對你做的一切。」（31:12）
由於這是雅各向妻子追述的夢，而他只交代夢發生在羊群交配的時候，我們無法確定這個夢與31:3所記載的吩咐，在時間上有甚麼先後關係。不過，當雅各向妻子回顧自己的經歷時，他特別提起這句話：「我看見了拉班對你做的一切。」
如果我們回想之前的故事，便會發現，這並不是神第一次眷顧這個家庭中受苦的人。當利亞不被丈夫寵愛時，「上主看見利亞失寵」（29:31）；當拉結長久不能生育時，「神記念拉結」（30:22）。如今，雅各又在夢中聽見神說：「我看見了拉班對你做的一切。」這幾段經文使用的字詞並不完全相同，卻讓我們看見一個相近的主題：在這個充滿比較、競爭與彼此傷害的家庭裏，神沒有忽略人的痛苦，也沒有因為他們彼此之間的衝突而停止眷顧他們。³
但神的話不只是確認雅各曾經受過委屈。祂接着說：「我是伯特利的神，你曾在那裏用油膏抹柱子，又曾在那裏向我許願。現在，起來！從這地出去！回你親族之地吧！」（31:13）
值得留意的是，神在夢中並沒有逐一評論雅各與拉班之間的爭議，也沒有替他們重新計算這二十年的得失。祂讓雅各知道自己所受的對待並沒有被忽略，同時提醒他昔日在伯特利所作的應許，並且呼喚他踏上歸途。
這或許也是我們閱讀這段經文時最需要留意的地方。當我們經歷委屈，往往希望有人能夠明白自己，甚至替自己證明誰對誰錯。這種渴望並不難理解，因為有些傷害確實需要被承認，有些不公義也需要得到正視。然而，神對雅各所說的話，不只是讓他知道自己沒有被忽略，更讓他看見，自己的生命並沒有因為拉班如何對待他而失去方向。
雅各可以記得自己的勞苦，也可以承認自己所受的傷害，但他還需要記得，自己始終活在神昔日所立的應許之中。那位在伯特利與他相遇的神，並沒有因為他在哈蘭住了二十年而忘記他。
五、原來，拉結和利亞也有自己的故事
故事並沒有在雅各說完以後便結束。接下來，拉結和利亞也開口了，而她們對這二十年的理解，又讓我們看見另一個角度。
她們回答雅各說：「在我們父親的家裏，還有我們的份和產業嗎？我們不是被他當作外人嗎？因為他賣了我們，又侵吞了我們的銀子。」（31:14–15）
如果我們還記得第一節拉班兒子的控訴，讀到這裏大概會感到有點意外。拉班的兒子認為雅各奪去了父親的財富，但同樣是拉班兒女的拉結和利亞，卻認為父親早已把她們當作外人，甚至侵吞了原本與她們有關的財物。
為甚麼同一個家庭的兒女，對父親會有如此不同的理解？經文沒有詳細交代拉班如何處理家中的財產，也沒有替我們釐清每一項財物的歸屬，但兩個女兒的說法至少讓我們知道，在這個家庭裏，對拉班感到不滿的並不只有雅各。
更值得留意的是，她們接着說：「神從我們父親那裏奪來的一切財富，都是我們和我們兒子的。現在，神對你所說的一切，你就做吧！」（31:16）
她們在這裏同樣使用了「神奪來」的說法，與雅各在31:9所說的話相呼應，但又多了一層自己的理解。雅各認為神把牲畜從拉班那裏取來給自己，拉結和利亞則認為，這些財富也是她們和孩子應得的產業。
於是，整個家庭的爭議變得更加清楚。拉班的兒子認為財富屬於父親，雅各認為神把牲畜從拉班那裏取來給自己，而拉結和利亞則認為，這些財富本來就應該屬於她們和孩子。即使是同一個家庭的成員，也無法對這些財物究竟屬於誰達成共識。
不過，拉結和利亞並不只是附和雅各的決定。她們有自己的經歷，也有自己的判斷，最後才同意跟隨雅各離開父親的家。她們的回應沒有解決所有爭議，卻讓我們聽見了雅各以外的聲音，也讓這段二十年的故事變得更加完整。
讀到這裏，我們或許會想起自己的家庭、工作或教會。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已經很清楚一段共同經歷的歷史，直到另一個人願意開口，才發現原來他一直以來有完全不同的感受。這並不表示我們必須放棄自己的理解，而是提醒我們，自己的記憶即使真實，也未必就是整個故事。
結語｜誰能述說這二十年？
究竟誰能述說雅各在哈蘭的二十年？拉班的兒子有自己的答案，雅各有自己的回憶，拉結和利亞也有她們所經歷的委屈。每個人都從自己的位置理解這段歲月，卻沒有人能單憑自己的經歷，看見整個故事。
神沒有抹去他們的經歷，也沒有否定雅各多年來的勞苦。祂看見拉班對雅各所做的一切，卻沒有讓雅各的生命永遠停留在這些委屈之中，而是再次提醒他：「我是伯特利的神。」（31:13）那位二十年前應許與他同在的神，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如今，祂更呼喚雅各離開哈蘭，走向應許之地。
或許我們也需要思想：當我們述說自己走過的歲月時，是否願意聆聽別人的經歷，並且讓神的話，幫助我們看見自己尚未看見的部分？
Antony傳道
註腳
¹ 創世記31:1同時使用 לָקַח（lāqaḥ，「取」）及 נצל（nṣl，「奪取、取走」）兩個動詞。前者用於「雅各搶了屬於我們父親的一切」，後者用於「他從我們父親所擁有的當中取得這一切的榮耀」。31:9的「神把你們父親的牲畜都奪來給了我」及31:16的「神從我們父親那裏奪來的一切財富」，同樣使用 נצל 字根。三處用語形成呼應，但主語與財物歸屬的理解各不相同。
² 創世記31:3的「我必與你同在」呼應28:15伯特利的應許，而31:13神自稱「伯特利的神」，進一步把雅各在哈蘭的二十年連接到當年的異象與許願。參 Victor P. Hamilton, The Book of Genesis: Chapters 18–50, New International Commentary on the Old Testament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5)；Gordon J. Wenham, Genesis 16–50, Word Biblical Commentary 2 (Dallas: Word Books, 1994)。
³ 創世記31:12「我看見了拉班對你做的一切」，與29:31「上主看見利亞失寵」、30:22「神記念拉結」形成值得注意的主題呼應。29:31與31:12均使用「看見」的語言，30:22則使用「記念」，三者並非完全相同的表達，但都與神對人的處境作出回應有關。31:11–13由「神的使者」在夢中發言，卻以「我是伯特利的神」自稱，這種使者以神的身分說話的敘事方式，也見於創世記其他神顯現的記載。參 Bruce K. Waltke with Cathi J. Fredricks, Genesis: A Commentary (Grand Rapids: Zondervan, 2001)；Gerhard von Rad, Genesis: A Commentary, rev. ed. (Philadelphia: Westminster Press, 1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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